访谈环节,林薇问了几个深入的问题:
“沈老师,听说您父亲去世后,工坊曾面临严重的经营困难,甚至一度濒临倒闭。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的?”
沈青瓷沉默片刻,看向工作台上那本靛蓝布面的笔记。
“是承诺。”她轻声说,“对父亲的承诺,对沈家六代人的承诺。还有……对我自己的承诺。”
“您自己的承诺?”
“我承诺过,要让青影釉活下去。”沈青瓷说,“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哪怕再难,也要活下去。”
林薇记录着,又问:“现在工坊有了转机,听说是一位投资人帮助了您。能谈谈这位投资人吗?”
沈青瓷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陆寻。
陆寻微微摇头。
“他是工坊的技术合伙人。”沈青瓷说,“我们……是旧相识。他懂工艺,也懂市场,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只是技术合伙人吗?”林薇笑问,“我听说,这位陆总为了您,放弃了在北京的事业,专程来到景德镇。”
沈青瓷的脸色变了变:“林记者,这是私事。”
“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林薇赶紧说,“那我们换个话题。对于青影釉的未来,您有什么规划?”
访谈继续,但沈青瓷的心情已经受到影响。她回答得简短了许多,结束得也比预期早。
送走林薇,沈青瓷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
“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她问陆寻,“连你在北京的事都知道。”
陆寻眉头紧皱:“我也觉得奇怪。《东方艺术》是正规期刊,记者不应该这么八卦。”
“除非……”沈青瓷想到一个可能,“有人故意告诉她。”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荣艺集团。
“我去查查这个林薇。”陆寻说,“你先别担心,稿子发出来前,他们会让我们审校的。如果内容有问题,我们可以要求修改。”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三天后,《东方艺术》的公众号先发了一篇预热文章,标题是:
《青影釉重生记:美女传承人与她的“伯乐”投资人》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前半部分专业地介绍了青影釉工艺,配图精美,文字翔实。但后半部分话锋一转,开始大篇幅描写沈青瓷和陆寻的关系。
“据悉,这位年轻的投资人陆寻,曾在北京金融街任职,年薪过百万。为了帮助沈青瓷,他毅然辞去工作,来到景德镇,不仅投入资金,更亲自参与工艺改良……”
“两人相识于八年前,那时的沈青瓷还是美院学生,陆寻则是龙泉镇上的琉璃学徒。一段跨越阶层的相遇,在八年后续写传奇……”
文章还配了一张两人在工坊里工作的照片——是林薇采访时偷拍的。照片里,沈青瓷正在讲解什么,陆寻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情侣。
文章发出后,迅速在业内传播。阅读量很快突破十万,评论区一片赞叹: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为了你,我放弃百万年薪——小说照进现实!”
“才子佳人,传统工艺,太美好了!”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炒作吧?现在非遗项目都这么营销了?”
“重点难道不是青影釉本身吗?干嘛老写男女关系?”
“感觉像编的故事,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实。”
沈青瓷看到文章时,气得手都在抖。
“他们怎么能这么写!”她把手机摔在桌上,“这根本不是采访的初衷!”
陆寻也看了文章,脸色阴沉。他立刻给林薇打电话,但对方一直不接。他又给杂志社主编打电话,主编倒是接了,但态度暧昧:
“陆总,这篇文章反响很好啊,给青影釉带来了大量关注。至于个人隐私部分,我们也是从正面角度描写的,没有恶意。”
“但没有经过我们同意。”陆寻冷声道,“我要求删稿。”
“删稿不可能,已经发布出去了。”主编说,“不过我们可以发个补充说明,强调一下你们的专业合作关系。您看怎么样?”
陆寻挂了电话,看向沈青瓷:“他们不会删稿。说可以发补充说明。”
“补充说明有什么用?”沈青瓷苦笑,“大家只会记得那个浪漫的故事,谁在乎说明?”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声音疲惫:“陆寻,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只要作品好,就能被认可。但其实,大家更想看的是故事,是八卦,是那些……不属于工艺本身的东西。”
陆寻走到她身后:“青瓷,看着我。”
沈青瓷转过身。
“这篇文章是歪曲了事实,但也带来了关注。”陆寻认真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这种关注转化为对青影釉真正的了解。”
他拿出手机,翻到文章的评论区:“你看,虽然有人在质疑,但更多的人在问:青影釉到底是什么?哪里能看到作品?这说明,文章的核心目的达到了——让大家知道了青影釉。”
沈青瓷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
“可是……”她咬着唇,“我不想我们的关系被这样消费。”
“我知道。”陆寻轻声说,“所以我们更要把握好接下来的机会。非遗展上,我们要用作品说话,用专业征服所有人。到时候,那些花边新闻,自然会淡去。”
他说得有理,但沈青瓷心里还是堵得慌。
更让她难受的是,当天下午,又有一篇自媒体文章出现。这次的角度更刁钻:
《深扒青影釉“伯乐”投资人:从琉璃学徒到金融精英的逆袭,他的第一桶金从何而来?》
文章挖出了陆寻的更多背景——龙泉镇孤儿,初中辍学,做过各种零工,后来突然去了深圳,进入金融行业,迅速崛起。
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暗示: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如何在短短几年内积累资本?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篇文章的传播速度更快,评论区出现了各种猜测:
“该不会是洗钱吧?”
“搞金融的,有几个干净的?”
“所以他是用不干净的钱来投资工坊?细思极恐……”
沈青瓷看到这些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样!”她红着眼睛,“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努力!不知道你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寻倒是很平静。他仔细看了文章,然后说:“这篇文章,不是荣艺的手笔。”
“那是谁?”
“更像是……冲着我来的。”陆寻眼神冷峻,“有人想搞臭我的名声,连带影响工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陈律师,帮我查一篇文章的来源……对,就是那篇。还有,准备律师函。”
挂了电话,他对沈青瓷说:“别担心,我能处理。”
但沈青瓷怎么可能不担心。她看着陆寻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这八年走过的路,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陆寻,”她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吗?”
陆寻看向她,眼神柔和下来:“没事。这种程度的攻击,伤不到我。”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青瓷,你知道吗?现在这样,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真实?”
“嗯。”他点头,“八年前在龙泉镇,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穷小子,没人会在意我。现在,我成了需要被‘深扒’的对象,说明我……至少有点分量了。”
他说得轻松,但沈青瓷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寻的手颤了一下。
“对不起。”沈青瓷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卷进来。”
“别说傻话。”陆寻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而且……”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
“能和你并肩作战,我很高兴。真的。”
沈青瓷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忍住了,只是用力回握他的手。
“那我们就一起。”她说,“不管来的是什么。”
“好。”陆寻微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