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八年。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很长的故事。等展会结束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现在不能讲吗？”

“现在，”陆寻看向那些箱子，“我们要集中精力，打好眼前这一仗。等凯旋归来，我请你吃饭，边吃边讲。”

沈青瓷知道他说得对。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好。”她点头，“那就等展会结束。”

两人继续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核对清单，确认流程，模拟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工作到晚上九点，一切都已就绪。

“今晚早点休息。”陆寻说，“明天要忙一整天。”

“嗯。”沈青瓷应着，却站在原地没动。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陆寻，”沈青瓷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展会不顺利怎么办？如果没人喜欢我们的作品怎么办？如果……”

“没有如果。”陆寻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坚定，“青瓷，看着我的眼睛。”

沈青瓷抬起头。

陆寻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深潭里的星星。

“你相信你的作品吗？”他问。

“相信。”

“你相信青影釉的价值吗？”

“相信。”

“你相信我们这一个月付出的努力吗？”

“相信。”

“那就够了。”陆寻微笑，“其他的，交给观众，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做到了最好。这本身，就是胜利。”

沈青瓷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忽然觉得所有的担忧都消散了。

是啊，她相信自己的作品，相信青影釉，相信他们的努力。

这就够了。

“谢谢你，陆寻。”她轻声说。

“不用谢。”陆寻说，“我说过，我是家人。”

这一次，沈青瓷没有反驳，也没有害羞。

她只是点头，很轻但很坚定地点头。

“嗯。”她说，“家人。”

第二天上午，运输公司的车准时到达。

三个装展品的箱子，一个演示材料箱，还有周师傅做的微缩窑模型，李婶整理的工具陈列箱，王伯准备的素坯——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将一辆小货车装得满满当当。

沈青瓷和陆寻跟着货车前往展馆。周师傅他们已经在馆外等着了，还有两个年轻人——是陆寻从上海请来的布展助理，一个学设计的男生和一个学传媒的女生。

“沈老师好，陆总好。”两个年轻人很恭敬地打招呼。

“叫我青瓷姐就行。”沈青瓷不太习惯“老师”这个称呼。

展馆位于市文化中心，是一座新建的现代建筑，线条简洁，通体玻璃幕墙。非遗展在二楼的主展厅，面积约两千平米，已经有不少参展商在布展了。

他们的展位果然在入口右侧，位置极佳。十五平米的空间，三面开放，一面靠墙。靠墙那面已经按照陆寻的设计图，搭建好了背景板——深蓝色的底，银色的“青影釉”三个字，下面是沈青瓷父亲那句手写体的“土与火的诗歌”。

“比设计图还好看。”沈青瓷赞叹。

陆寻请来的设计助理小杨很得意：“我们连夜调整了灯光效果，让背景板在不同角度下呈现渐变效果，和青影釉的釉色变化呼应。”

布展工作迅速展开。陆寻指挥，沈青瓷把关，两个助理和周师傅他们负责具体操作。展柜的摆放，灯光的调整，展品的陈列，每个细节都精益求精。

“这个梅瓶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灯光不能直射，要用侧光，突出釉色的层次感。”

“茶盏要分组陈列，按釉色深浅排列，形成渐变效果。”

“工具陈列区放在左边，和演示区相邻，让观众能看到从工具到成品的完整过程。”

陆寻的思路清晰，指令明确。沈青瓷主要负责展品的摆放——每一件瓷器在她手中，似乎都有了生命。她知道哪件茶盏的釉色在哪个角度最美，哪件小盘的冰裂纹在哪种光线下最清晰。

中午时分，展位已初具雏形。十八件青影釉作品在定制展柜里静静陈列，灯光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釉色的魅力。工具陈列区整齐有序，微缩窑模型精致逼真。演示区设在展位最前方，拉坯机已经就位，旁边的小工作台上摆着泥料和釉料。

“太棒了。”周师傅绕着展位走了一圈，眼眶微红，“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沈青瓷也红了眼眶。她想象着父亲站在这里的画面，想象着他看到这些作品时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欣慰的、骄傲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会看到的。”她轻声说。

下午的主要工作是调试演示设备和准备资料。陆寻带来的两个年轻人很专业，很快就把视频播放设备调试好——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工坊的记录短片：沈青瓷揉泥、拉坯、施釉，陆寻添柴、观火，窑火熊熊燃烧，开窑时那十八件作品逐一呈现。

短片没有配音，只有自然的现场音：泥料揉捏的声音，拉坯机的转动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开窑时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最后是一段空镜——工坊的清晨，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那座百年柴窑沉默伫立。

“这个片子……”沈青瓷看完，声音有些哽咽。

“我让人去拍的。”陆寻说，“没有脚本，没有摆拍，就是真实的记录。我觉得，真实最有力量。”

确实有力量。短短三分钟的视频，却让人仿佛亲历了青影釉诞生的全过程，感受到了那种专注、艰辛、期待和喜悦。

“沈老师，”学传媒的女生小林说，“视频播放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做简单的讲解。如果您愿意，也可以亲自讲解，效果会更好。”

沈青瓷想了想：“第一天我来吧。后面如果人多，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下午五点。展馆里其他展位也基本布置完成，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为明天的正式开展做最后准备。

沈青瓷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这个凝聚了一个月心血的空间，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月前，她还在为工坊的存亡挣扎。

一个月后的今天，她的作品将在这里，接受成千上万人的审视。

“紧张吗？”陆寻走到她身边。

“有点。”沈青瓷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转过头看他：“陆寻，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我都感谢你。感谢你回来，感谢你做的一切。”

陆寻看着她，眼神温柔：“我也感谢你。感谢八年前那个蹲在河边洗画笔的姑娘，感谢她给了我一束光，让我有方向可追。”

两人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老师，陆总，布置得不错啊。”

是荣艺集团的周代表。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式褂子的男人。

沈青瓷的脸色冷了下来：“周先生。”

“别这么见外嘛。”周代表笑眯眯的，“大家都是同行，又是老乡，应该多交流。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荣艺特聘的艺术顾问，吴老师。吴老师是省工艺美术大师，也是这次非遗展的评审委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