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线·深圳的第一年
深圳的夏天,热得让人窒息。
陆寻住在龙华区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后,就只剩转身的空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旧风扇。
他在一家玻璃工艺品厂找到工作,做吹制工。工资不高,但管吃住——住的是八人间的集体宿舍。他选择不住厂里,宁愿自己花钱租房,是为了晚上能去上夜校。
成人高考的函授课程需要线下辅导,夜校每周三次课,晚上七点到九点半。陆寻下午五点下班,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夜校,下课后再坐公交回住处,通常已经十一点多。
然后他还要复习,做作业,看书。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但陆寻不觉得苦。相反,他觉得充实。每学到一个新知识,每掌握一个新技能,都让他离目标更近一步——离那个能帮到沈青瓷的目标。
厂里的工作很辛苦。玻璃吹制车间温度高达四十度,工人们都赤着上身,汗如雨下。陆寻因为有基础,上手很快,但依然要从最基础的做起——搬运原料,清理模具,打扫卫生。
老工人们不太看得起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尤其当他们知道陆寻晚上还去上夜校时,更是冷嘲热讽:
“哟,大学生啊?那来我们这儿干嘛?”
“装什么装,还不都是打工的。”
“听说以前是做什么琉璃的?那玩意儿现在谁还要啊?”
陆寻从不争辩。他只是埋头干活,认真学技术。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话不多,但手艺极好。他注意到了陆寻——这个年轻人手稳,眼准,学东西快,最重要的是,对材料有敬畏。
有一天,陈主任把陆寻叫到办公室。
“小陆,听说你晚上去上夜校?”
“是的,主任。”
“学什么?”
“工商管理。”
陈主任挑了挑眉:“怎么不学工艺设计?你手这么巧,学设计多好。”
陆寻沉默了片刻,说:“我想学怎么把好东西卖出去。”
陈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做定制单。工资加五百。”
陆寻愣了:“主任,我……”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来混日子的。”陈主任摆摆手,“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从那天起,陆寻开始接触高端定制订单。这些订单对工艺要求极高,一件作品往往要做几天甚至几周。但陆寻乐在其中——每完成一件精品,他都觉得离目标更近一步。
晚上去夜校的路上,他常常给沈青瓷写信。不是每封信都寄,有些只是写在笔记本上,像日记:
青瓷:
今天完成了一件定制作品——是一个琉璃莲花灯,客户要送人做结婚礼物。花瓣做得极薄,透光性很好。点亮的时候,整朵莲花像在发光。
陈主任说,这件可以卖到八千。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手艺可以这么值钱。
但我想的不是钱。我想的是,如果青影釉也能做到这种水准,是不是也能被认可?也能卖上好价钱?
等我学成,一定回去帮你。
夜校的课程很难。陆寻只有初中学历,很多基础知识都缺。他不得不花更多时间自学,从最基础的数学、语文补起。
有时候累得在课堂上睡着,被老师点名批评。有时候作业写到凌晨,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有时候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他心里有光。
有八年前,那个蹲在河边洗画笔的姑娘,给他的光。
有每次来信时,那句“继续加油”给的力量。
有那张照片上,站在窑火前眼神坚定的沈青瓷,给他的榜样。
半年后,陆寻的工资涨到了五千。他搬出了城中村,租了一个稍好点的公寓,虽然还是很小,但有了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
他买了一个二手电脑,开始自学设计软件。周末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
春节时,厂里放假,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陆寻没回去——回哪里去呢?龙泉镇已经没有了家。
他一个人在公寓里过年。买了速冻饺子,煮了一锅,就着老干妈吃。窗外烟花绽放,屋里冷冷清清。
他给沈青瓷写了封信,但没寄。信里写:
青瓷:
过年了。工坊应该很热闹吧?周师傅他们是不是都回去过年了?你是一个人守窑吗?
深圳很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吃着饺子,想着八年前在龙泉镇,你请我吃的那顿饭。
那是爷爷走后,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有人陪我吃。
青瓷,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回去陪你。
到那时,我们就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写完信,陆寻把它折好,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信,都是没寄出去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深圳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夜,他看见了一颗,很亮,很坚定。
像某个人的眼睛。
陆寻对着那颗星星,轻声说:
“等我。”
2025年现在时间线
开展日清晨,景德镇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将城市的喧嚣洗涤得柔和许多。文化中心广场上,巨大的红色展板已经立起——“景德镇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创新成果展”,金色大字在雨中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沈青瓷撑着伞站在展馆入口,看着工作人员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寻从展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喝点热的。”他将一杯递给她,“周师傅他们已经进去了,在做最后的检查。”
沈青瓷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盯着入口处那块展板。
“紧张吗?”陆寻问。
“比想象中平静。”沈青瓷如实说,“可能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
是的,该做的都做了。配方调整了二十七次,窑火烧了二十八窑,展位布置检查了无数遍,演示环节排练了无数次。现在,是交卷的时刻。
陆寻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龙泉镇,她也是这样——在重要的时刻,反而异常镇定。那时她要为他画肖像,紧张得手脚冰凉的是他,而她只是安静地调整画架,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特质:越是压力大的时刻,越能沉静下来。
“进去吧。”沈青瓷喝完豆浆,将纸杯扔进垃圾桶,“观众九点入场,我们还有时间做最后准备。”
展馆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展位的参展商都在做最后的调整,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新印刷品的油墨味,木材和油漆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茶香和熏香气。
青影釉的展位前,周师傅正在擦拭展柜玻璃。李婶在整理演示区的工具,王伯则在调试拉坯机。两个年轻人小杨和小林一个在检查视频播放,一个在核对讲解词。
一切井然有序。
“沈老师,陆总,早。”小杨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刚刚组委会通知,开幕式九点半开始,十点正式对公众开放。但媒体和特邀嘉宾九点就可以进场了。”
“知道了。”陆寻点头,“媒体名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小林递过来一份表格,“本地媒体基本都来了,还有几家省级媒体和行业媒体。另外……”她顿了顿,“《东方艺术》也派了记者,但不是上次那个林薇。”
沈青瓷和陆寻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