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着素雅旗袍、眼神坚定的女人。她不高大,不强势,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稳,不可撼动。
周代表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一个声音打断了。
“说得好。”
是宋文渊。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荣艺展位前。
“宋会长……”周代表的表情更尴尬了。
宋文渊没看他,直接走到沈青瓷面前:“沈老师刚才那番话,道出了传统工艺传承的核心。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更不是粗暴的改良。是要理解其精髓,尊重其规律,在坚守中寻找与当代对话的方式。”
他转向围观众人:“我作为这次展览的评审主任,可以负责任地说:沈青瓷老师烧制的青影釉,无论是工艺水准还是艺术价值,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而有些企业……”
他看了一眼周代表,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原来是这样……”
“差点被骗了。”
“还是得看真东西。”
沈青瓷向宋文渊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宋会长。”
“不用谢我。”宋文渊扶起她,“是你自己争气。继续努力,下午的专家评审,我看好你。”
回到自己的展位,沈青瓷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陆寻递给她一杯水:“刚才很勇敢。”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沈青瓷苦笑,“就是听到他那样说,忍不住。”
“忍不住就对了。”陆寻微笑,“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底线,必须有人守。”
下午三点,专家评审组开始逐一对参展项目进行评分。
评审组由七人组成,宋文渊带队,吴顾问也在其中。他们每到一个展位,都会仔细观看作品,询问工艺细节,观看演示,然后打分。
来到青影釉展位时,沈青瓷正在演示施釉。她选取了一个茶盏素坯,用特制的刷子蘸取釉料,手腕轻转,釉料均匀地覆盖在坯体表面。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评审组静静观看。宋文渊频频点头,其他几位评审也露出赞许的表情。只有吴顾问,面色阴沉,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
演示结束,提问环节。
吴顾问第一个开口:“沈老师,你刚才说青影釉的成品率极低。但这一窑十八件全成,是不是意味着……工艺已经改良了?”
这话问得刁钻。如果说改良了,就违背了“坚守传统”的立场;如果说没改良,又解释不了为什么成品率突然提高。
沈青瓷沉吟片刻,答道:“吴老师,青影釉的工艺核心没有变。变的,是我对工艺的理解更深了。父亲在世时,常常说‘烧窑要看天’,意思是很多因素无法控制。这些年我反复试验,慢慢摸索出了一些规律——比如不同天气下釉料含水量的调整,比如柴火配比对窑内气氛的影响。”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这些规律,依然无法保证每一窑都成功。这次能全成,有技术的积累,也有运气的成分。所以我说,青影釉的珍贵,就在于这份不可控性。如果我能百分之百掌控,它反而失去了魅力。”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承认了技术进步,又强调了传统工艺的本质。
吴顾问还想再问,宋文渊开口了:“沈老师,能看看你的烧窑记录吗?”
沈青瓷早有准备,拿出那本靛蓝布面的笔记,翻到最近几页。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窑的日期、天气、泥料状态、釉料配比、烧制曲线、开窑结果,甚至还有她当时的心情和反思。
评审们传阅着笔记,都被这份认真和坚持打动了。
“难得,难得。”一位老评审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能这么沉下心来记录、反思的,不多了。”
评审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离开时,宋文渊对沈青瓷说:“沈老师,保持这份认真。手艺人有这份心,手艺就断不了。”
目送评审组离开,沈青瓷长长舒了口气。
“过关了。”陆寻说。
“嗯。”沈青瓷点头,眼睛有些湿润,“父亲那本笔记……终于派上用场了。”
那本笔记,记录的不只是工艺参数,更是一个手艺人一辈子的心血和思考。现在,它成了最好的证明——证明青影釉的传承,是真实的,是厚重的,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