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线·遇见（2017年）

深圳的第三年，陆寻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贵人。

那是一个周末，他去图书馆查资料时，偶然参加了一个小型讲座——主题是“传统工艺的商业化路径”。主讲人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秦，是国内知名的文创投资人。

讲座结束后，陆寻鼓起勇气上前提问：“秦总，请问如果一件传统手工艺品品质很好，但产量极低，成本极高，该怎么打开市场？”

秦总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具体是什么？”

“是一种叫青影釉的瓷器。”陆寻说，“十窑九不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可能要烧几年才能出来。但釉色非常美，是省级非遗。”

秦总来了兴趣：“你了解得很详细。是做这行的？”

“我……认识做这个的人。”陆寻迟疑了一下，“她是个年轻的传承人，工坊快撑不下去了。我想帮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秦总打量着他：“你是她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陆寻沉默了。他是她什么人？学生？朋友？还是……一个远远看着她的陌生人？

最终他说：“我是……希望她好的人。”

秦总笑了：“这个回答有意思。这样吧，我给你一张名片。如果你那个朋友有作品，可以带给我看看。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也许我能帮上忙。”

陆寻接过名片，手有些抖：“谢谢秦总。”

“不用谢。”秦总说，“我也是手艺人出身，知道这行的难处。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天晚上，陆寻给沈青瓷写了封信。信里详细描述了秦总的情况，问她愿不愿意寄一件作品过来。

信寄出后，他等了整整一个月才收到回信。

沈青瓷的信很短，语气犹豫：

陆寻：

谢谢你的好意。但青影釉现在……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最近几窑都失败了，最好的也只有一件勉强能用，但釉色不正。

秦总那样的人物，看惯了好东西，我这点水平，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还是算了吧。

信里透出的疲惫和沮丧，让陆寻心疼。他知道沈青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债台高筑，希望渺茫。

但他也知道，她不能放弃。

他回信：

青瓷：

秦总说，她也是手艺人出身。她懂这行的难，不会用商业品的标准来衡量非遗作品。

寄一件过来吧，哪怕是不完美的。让她看看青影釉的潜力，看看你的坚守。

有时候，承认不完美，反而更有力量。

试一试，好吗？

这次的回信来得很快。一周后，沈青瓷寄来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件青影釉茶盏——釉色确实不正，偏灰，冰裂纹也不均匀。但陆寻能看出，器型很正，釉面光滑，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他还发现，包裹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沈青瓷的字迹：

陆寻：

这是最近最像样的一件了。如果你觉得可以，就带给秦总看看吧。

如果不可以，也不用勉强。

无论如何，谢谢你。

陆寻拿着那件茶盏，看了很久很久。

他能想象沈青瓷寄出它时的心情——忐忑，犹豫，既抱有希望，又怕希望落空。

就像多年前在龙泉镇，他把那支琉璃海棠送给她时一样。

第二天，陆寻请了假，带着那件茶盏去了秦总的公司。

秦总的办公室在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装修简约而有格调。她看到陆寻带来的茶盏，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很久。

“釉色确实有问题。”她终于开口，“但器型很正，手感很好。最关键的是……”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我能感觉到，做它的人，很用心。”

陆寻的心提了起来。

秦总看向他：“你说那个传承人很年轻？工坊快撑不下去了？”

“是的。”陆寻点头，“她父亲去年去世了，留给她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坊和一堆债务。她一个人撑着，烧了一窑又一窑，但……成功的不多。”

秦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件茶盏我留下了。下个月我要去景德镇考察几个项目，如果时间允许，我去她的工坊看看。”

陆寻愣住了，随即狂喜：“真的吗？秦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先别谢。”秦总摆摆手，“我去看，不代表一定会投资。传统工艺项目风险大，回报慢，不是好的投资标的。但如果真的值得，我愿意试试。”

从秦总公司出来，陆寻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第一次觉得深圳的天空这么蓝。

他立刻给沈青瓷写了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信里写：

青瓷：

秦总收下了茶盏，说下个月可能去景德镇看看。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一个机会。

你要做的，就是继续烧窑，继续坚持。

等我，我也在努力。等我变得更强大，我一定回去帮你。

这封信，他寄出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锁进铁盒。

因为他知道，希望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