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回信，想婉拒。但信写了一半，又撕掉了。

陆寻说得对，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错过了，工坊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咬着牙，开始收拾工坊。清理了堆积的失败品，修补了漏雨的屋顶，粉刷了斑驳的墙壁，甚至借钱买了一台新的拉坯机。

她没日没夜地准备，想要在秦总来之前，烧出一窑像样的东西。

可是越急越乱。连续三窑，全都失败了。

秦总来的前一天，沈青瓷累倒在工坊里。她发着高烧，却还挣扎着要准备下一窑的泥料。

是周师傅发现她的。老人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心疼得直抹眼泪。

“青瓷啊，别硬撑了。工坊没了就没了，人不能垮啊。”

“不行……”沈青瓷烧得迷迷糊糊，“秦总要来了……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工坊……”

“什么秦总不秦总的！”周师傅难得发了火，“再大的老板，也没有你的命重要！今天你必须休息，我去给你抓药！”

那天晚上，沈青瓷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她梦见父亲站在窑前，对她说：“瓷儿，放手吧。太累了。”

她在梦里哭：“爸，我答应过你，要让青影釉传下去……”

“传不下去，不是你的错。”父亲摸着她的头，“你尽力了，爸都知道。”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烧退了，但浑身无力。

她挣扎着起床，走到工坊。周师傅已经来了，正在打扫院子。

“周师傅……”她声音沙哑。

“醒了？”周师傅赶紧扶住她，“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今天……秦总要来。”

“来就来吧。”周师傅叹气，“工坊就这样，咱们尽力了。人家要是看不上，那是咱们没福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工坊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下来。

是秦总。

沈青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破败的工坊，看着自己身上沾满泥土的工作服，看着周师傅担忧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

这样地方，这样的人，怎么能入得了投资人的眼？

秦总走过来，目光扫过工坊，最后落在沈青瓷身上。

“你是沈青瓷？”

“是……是我。”沈青瓷的声音在抖。

秦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进工坊，四处看了看。她看得很仔细——看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失败品，看墙上贴着的配方记录，看工作台上摊开的烧窑笔记。

最后，她停在那座百年柴窑前，伸手抚摸窑壁。

“这座窑，有多少年了？”

“一百……一百二十年。”沈青瓷回答。

秦总点点头，转身看向她：“陆寻给我看的那件茶盏，是你烧的？”

“是……但是釉色不好……”

“是不好。”秦总直言不讳，“但也看得出用心。”

她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那本烧窑笔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原因，每一次调整的思路，字迹工整而认真。

“烧了多少窑了？”秦总问。

“二十七窑。”

“成了几件？”

沈青瓷低下头：“没有……一件真正成的。”

秦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带我去看看你最近的失败品。”

沈青瓷愣住了。看失败品？

但她还是照做了，带着秦总来到后院，那里堆着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瑕疵品。

秦总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她问：“这些，你都留着？”

“留着。”沈青瓷低声说，“想着……也许能从中找到原因。”

秦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沈老师，我决定投资你的工坊。”

沈青瓷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投资。”秦总重复，“但不是因为你已经成功了，而是因为……你值得。”

她指着那些失败品：“真正的传承人，不是只展示成功，而是能从失败中学习，能直面自己的不足。你做到了。”

她又指向那本笔记：“真正的热爱，不是嘴上说说，是日复一日的记录，是年复一年的坚持。你也做到了。”

最后，她看向沈青瓷：“所以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功。我愿意陪你等到那一天。”

沈青瓷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秦总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她哭够了，秦总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脸。”她说，“然后我们谈谈具体的投资方案。钱不是问题，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沈青瓷擦着眼泪问。

“第一，你要继续烧窑，不要有压力，就当我在赞助你的研究。”秦总说，“第二，你要开始系统地整理青影釉的资料，建立完整的工艺档案。第三，如果有机会，要去学习，去交流，开阔眼界。”

她顿了顿：“钱我会分批给你。第一笔，足够你还清债务，重整工坊。后面的，看你的进展再给。”

沈青瓷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秦总离开后，沈青瓷站在工坊里，看着这个差点就要失去的地方，心中涌起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

她得救了。

工坊得救了。

青影釉得救了。

她立刻给陆寻写信，告诉了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信里写：

陆寻：

秦总来了，她决定投资工坊。

我哭了，哭得很厉害。她说不是因为我已经成功了，而是因为我值得。

她说，真正的传承人，是能从失败中学习的。

陆寻，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秦总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沈青瓷的人，还在烧一种叫青影釉的瓷器。

工坊活下来了。青影釉活下来了。

等我烧出真正完美的青影釉，第一个告诉你。

信寄出后，沈青瓷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远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坊，开始清理窑室。

下一窑，她会继续烧。

带着希望，带着感恩，带着重新燃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