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跳起来,扑到观火孔前。
窑火正常,火焰颜色正常,测温仪显示温度稳定在1250度——正是青影釉形成的关键温度。
“是那个有裂缝的梅瓶。”沈青瓷判断,“高温下,裂缝处可能承受不住压力。”
“会毁了吗?”
“不知道。”沈青瓷盯着观火孔,“也许只是释放了内部应力,反而能烧成。也许……会彻底炸开,连带影响周围的作品。”
这就是烧窑的残酷——一个微小的瑕疵,可能导致整窑的失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几乎没合眼,轮流守着观火孔,生怕错过任何异常。直到天蒙蒙亮,窑温开始下降,进入保温阶段,才确定危机暂时过去。
“你去睡一会儿。”陆寻说,“我来看着降温。”
沈青瓷确实累极了,但摇摇头:“等开窑吧。开了窑,知道结果,才能睡着。”
这一等又是三天。
三天后,第一窑开窑。
窑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等热气散尽,沈青瓷第一个走进去。
窑室里静悄悄的,作品们还保持着装窑时的姿态,在余温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她先看那个有裂缝的梅瓶——
瓶身完好!不仅没有炸裂,那条裂缝在高温下竟然弥合了,只在釉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闪电状的纹路,反而成了独特的装饰。
再看其他作品:
梅瓶组,六个成了五个。其中一个在瓶颈处有细微变形,但釉色极美,如远山含黛。
茶具组,八件全成。釉色均匀,冰裂纹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实验器型组,三个成了两个。失败的那个在烧制过程中坍塌了,成了一摊美丽的蓝色玻璃体。但成功的两个,造型独特,釉色呈现出从青到蓝的渐变效果,像把天空和湖水装进了瓷器里。
“成了!”周师傅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第一窑,成了大半!”
沈青瓷捧着那个有闪电纹的梅瓶,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最完美的,但却是最有故事的——它记录了一次冒险,一次在瑕疵中寻找美的尝试。
“这个要留着。”她说,“不卖,不参展,就放在工坊里,提醒我们——不完美,也可以很美。”
第一窑的成功,给了所有人信心。但时间不等人,第二窑必须立刻准备。
这一次,沈青瓷调整了策略。她减少了作品数量,但提高了对每一件的要求。三组作品,每组只做三件,但每一件都要精益求精。
“我们需要的是精品,不是数量。”她说,“去杭州,带的是青影釉的脸面,不能将就。”
第二窑的准备更快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大家配合更默契。陈小雨已经能独立完成练泥工作,小杨和小林也学会了基础的修坯技巧。工坊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运转顺畅。
但压力也更大了。距离出发去杭州只剩十天,如果第二窑失败,就只剩最后一窑的机会。
装窑前一天,沈青瓷病倒了。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她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高烧,咳嗽,整个人昏昏沉沉。
“必须休息。”陆寻把她按在床上,“今天什么都不准做。”
“可是明天要装窑……”
“周师傅他们会准备。”陆寻不容置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睡觉。”
他端来热水和药,看着她吃下去,又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
沈青瓷还想挣扎,但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很快就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来时,已是深夜。烧退了,人清醒了许多。
工坊里还亮着灯。沈青瓷披衣下床,走过去一看,所有人都还在工作。
周师傅在修坯,李婶在施釉,王伯在整理工具。小杨和小林在核对清单,陈小雨在练习拉坯。陆寻则在工作台前,整理烧窑记录。
灯光下,他们的背影疲惫但坚定。
沈青瓷的眼泪涌上来。她何德何能,有这样一群人,陪她疯,陪她拼。
“怎么起来了?”陆寻第一个发现她。
“睡不着了。”沈青瓷走过去,“第二窑准备得怎么样了?”
“素坯都好了,明天上午施釉,下午就能装窑。”陆寻给她看记录,“这次我们做了九件作品,三组,每组三件。都是精选中的精选。”
沈青瓷翻看着记录,每一件作品都有详细的数据和照片。
“你们做得很好。”她轻声说。
“是你教得好。”周师傅抬头笑,“青瓷啊,你放心养病。工坊有我们,垮不了。”
第二窑如期点火。
这一次,沈青瓷没有全程守窑。她听从医嘱,按时吃药,保证睡眠。但每天晚上,她还是会到窑前坐一会儿,听听火声,看看火焰。
陆寻总陪着她。
“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有天夜里,沈青瓷忽然说,“他说,烧窑的人,要有菩萨心肠,要有金刚手段。对材料要温柔,对火焰要敬畏,但对结果……要坦然。”
“你做到了。”陆寻说,“你对每一件作品都倾注心血,但对成败,越来越能坦然面对。”
“是不得不坦然。”沈青瓷苦笑,“烧了这么多年窑,失败过太多次,才明白——有些事,尽了人事,就要听天命。”
七天后,第二窑开窑。
这一次,九件作品,成了七件。
失败的两件都是实验器型——造型太复杂,在高温下变形了。但成功的七件,每一件都近乎完美。
尤其是那组茶具,釉色达到了沈青瓷梦寐以求的“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效果。茶盏在光线下,蓝青色如江南烟雨,釉面光滑如镜,冰裂纹细密均匀。
“这个可以带去了。”沈青瓷捧着一个茶盏,爱不释手。
距离出发还有三天,第三窑必须立刻开始。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压力最大的一窑。前两窑已经烧出了足够参展的作品,这一窑,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也可以说是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