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线·三窑为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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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时间,三窑。
这个决定像一座山,压在青影釉工坊每个人的心上。
从杭州活动确定下来的第二天起,工坊就进入了战时状态。沈青瓷重新调整了工作流程:第一周准备泥料和釉料,第二周烧第一窑,第三周烧第二、第三窑——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两窑连烧意味着几乎没有调整和休息的时间。
“太赶了。”周师傅担忧地说,“青瓷,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只能这样。”沈青瓷在日历上标记时间节点,“15号必须出发,14号就要打包作品。留给我们烧窑的时间,只有21天。”
陆寻负责后勤保障。他采购了最好的松木柴,订购了高纯度的釉料原料,甚至租来一台小型发电机备用——怕万一停电影响窑温。小杨和小林暂停了所有媒体对接和客户沟通,全力配合生产。新学徒陈小雨则从最基础的练泥做起,稚嫩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但她一声不吭。
第一天,准备泥料。
青影釉对泥料的要求极高,需要景德镇特有的高岭土,经过至少三年的陈腐。沈青瓷打开后院那口埋在地下的陈泥缸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缸盖掀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泥料在多年的陈腐中变得极其细腻,手插进去,像触到最上等的丝绸。
“这是父亲去世前准备的最后一缸泥。”沈青瓷轻声说,“他当时说,这缸泥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泥料需要反复捶打、揉练,直到内部完全没有气泡。这是个体力活,通常需要三个人轮换。但这次,沈青瓷坚持要自己完成大半。
“泥料的状态,手最能感知。”她解释,“什么时候该加水,什么时候该收力,这些细微的差别,决定了最后坯体的质量。”
从清晨到日暮,她站在练泥池前,重复着捶打、折叠、再捶打的动作。汗水浸湿了后背,手臂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没有停。
陆寻几次想替换她,都被拒绝了。
“你不懂泥。”沈青瓷说,“每一批泥的性格都不一样,需要不同的对待。这缸泥,只有我最熟悉。”
第二天,准备釉料。
这是最关键的环节。青影釉的釉色之美,七分在釉料配方,三分在窑火造化。沈青瓷把自己关在釉料工作间,门窗紧闭,连陆寻都不让进。
“调配釉料需要绝对安静。”她在门内说,“一点分心,可能就差了分毫。”
工作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瓷钵研磨的声音,天平称量的声音,还有沈青瓷偶尔的低语,像是在和材料对话。
陆寻守在门外,送水送饭,但不打扰。他知道,这是手艺人与材料最私密的交流时刻,外人无权介入。
傍晚时分,门终于开了。沈青瓷走出来,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成了。”她说,“这一批釉料,应该能烧出最正宗的青影釉色。”
第三天,开始拉坯。
沈青瓷决定烧制三组作品:一组传统的梅瓶,一组改良的茶具,还有一组实验性的现代器型。每一组都需要不同的拉坯手法。
梅瓶最难,器型高大,壁薄均匀,对拉坯人的手稳要求极高。沈青瓷坐在拉坯机前,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做了十二个梅瓶素坯,最终只留下六个最完美的。
茶具需要成套,六个茶盏,一个茶壶,一个茶海,器型要统一,大小要协调。这考验的是持续性的稳定发挥。
最费心思的是现代器型。沈青瓷想尝试一种不对称的造型——器身微微倾斜,口沿起伏如远山轮廓。这需要打破传统的对称审美,对拉坯技术是全新的挑战。
“这个造型……”周师傅看了草图,眉头紧皱,“不好拉啊。重心不稳,烧的时候容易倒。”
“我想试试。”沈青瓷坚持,“如果成功,应该会很有意思。”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做出三个勉强满意的素坯。每一个都需要极其精细的调整,多一分少一毫,都会破坏那种微妙的平衡感。
第四天,修坯和晾坯。
这是最需要耐心的环节。素坯需要在半干状态下进行精细修整,用特制的修坯刀,一点点刮去多余的泥料,让器壁达到理想的厚度。太厚了影响透光性,太薄了烧制时容易坍塌。
沈青瓷的眼睛几乎贴到坯体上,手稳得像手术医生。修坯刀在泥坯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泥屑如雪花般飘落。
陆寻在旁边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一刻的沈青瓷,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眼中只有手中的泥坯和心中的理想形态。
他想起了八年前在龙泉镇,第一次看她画画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专注,这样的忘我。时光流转,她变了,也没变。变的是更成熟的技艺,不变的是眼中的光。
第五天,素烧。
这是烧制前的预热。素坯要先进小电窑,用800度的低温烧一次,让泥坯变得坚硬,可以施釉。这个过程相对简单,但需要严格控制升温速度,否则坯体会开裂。
沈青瓷守在电窑前,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温度。陆寻给她搬来椅子,她也不坐。
“不能坐。”她说,“坐着会松懈。烧窑的人,要时刻保持警醒。”
第六天,施釉。
这是决定釉色效果的关键一步。青影釉的施釉需要分三次进行,每一次的厚度都要精确控制。太厚了会流釉,太薄了烧不出颜色。
沈青瓷准备了特制的量杯和刷子,每一件坯体都要称重记录——施釉前的重量,第一次施釉后的重量,第二次,第三次。重量差就是釉层厚度,必须控制在0.3毫米的误差范围内。
这工作极其枯燥,但容不得半点马虎。沈青瓷从早到晚站了十个小时,当最后一件坯体施釉完成时,她的腿已经麻木得几乎站不稳。
陆寻扶住她:“明天休息一天吧。”
“不行。”沈青瓷摇头,“明天要装窑。第一窑必须准时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