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已是深夜。
沈青瓷和陆寻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
雨后的西湖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紧紧依偎。
“陆寻,”沈青瓷轻声说,“你知道吗?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杭州。每次来,都要去灵隐寺烧香,求窑火兴旺,求青影釉不绝。”
“灵隐寺……很灵吗?”
“不知道。”沈青瓷笑了,“但父亲相信。他说,手艺人也需要信仰,信老天爷会给努力的人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明天活动就结束了。我们……去一趟灵隐寺吧。告诉父亲,青影釉没有绝,还开出了新的花。”
“好。”陆寻握紧她的手,“我陪你去。”
两人走到白堤尽头,在长椅上坐下。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
“陆寻,跟我说说你吧。”沈青瓷靠在他肩上,“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
讲他在深圳的城中村,讲那个十平米的房间,讲工厂里四十度的高温车间,讲夜校昏黄的灯光,讲那些啃面包喝白开水的日子。
讲他如何一点一点学设计,学金融,学投资。讲他如何从最底层的工人,做到技术主管,再到投资人。讲那些被人看不起的瞬间,那些想要放弃的夜晚,那些靠着她的信才能撑下去的时刻。
“最难的时候,是第三年。”陆寻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青瓷能听出其中的艰辛,“工厂效益不好,要裁员。我因为晚上要上课,白天有时候精神不济,差点被辞退。那时候想,算了吧,回去吧,回龙泉镇,至少饿不死。”
“那为什么没回去?”
“因为想到你。”陆寻说,“想到你一个人在景德镇,守着快要倒闭的工坊,还在烧窑。想到你信里写‘又失败了一窑,但下一窑会更好’。你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放弃?”
沈青瓷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难。”
“不用对不起。”陆寻擦掉她的眼泪,“那些难,现在想来都值得。因为它们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让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而且,你知道吗?在深圳的每一天,我都在收集力量。学到一个新知识,我就想,这个以后可以帮青瓷;认识一个新朋友,我就想,这个人脉以后可以介绍给青瓷;赚到一笔钱,我就存起来,想着以后可以用来投资青瓷的工坊。”
“你就像我的北极星。”他看着夜空,“不管夜多黑,路多难,只要抬头看到你,我就知道方向在哪。”
沈青瓷哭得不能自已。她从未想过,有一个人会这样爱她——不是爱她的美貌,不是爱她的才华,是爱她整个人,爱到用八年的时间,把自己打磨成能配得上她的样子。
“傻子……”她哽咽着,“你这个傻子……”
“嗯。”陆寻笑了,“早就说了,我是傻子。一个追着一颗星跑了八年的傻子。”
夜渐深,湖边的游人渐渐稀少。两人却舍不得离开,就这样依偎着,看星星,听水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陆寻,”沈青瓷忽然说,“回景德镇后,我们重新装修工坊吧。”
“怎么突然想装修?”
“因为工坊要有女主人了。”沈青瓷脸红了,但语气坚定,“我想把后面的小院收拾出来,种些花,搭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
她越说眼睛越亮:“还要把客房改造一下,以后你可以住得舒服点。不对,不是客房了,是……我们的房间。”
“我们的房间。”陆寻重复这四个字,心中涌起巨大的幸福。
“还有,我想带小雨他们好好学。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这样,就算以后我们老了,干不动了,青影釉还有人传。”
“好。”陆寻点头,“都听你的。”
“那巴黎的事……”
“也去。”陆寻说,“但要去得漂亮。我们要做最好的作品,做最充分的准备。让世界看看,中国的手艺人,是什么样的。”
“嗯。”沈青瓷靠在他肩上,“有你陪我,我什么都不怕。”
远处,雷峰塔的灯熄了。最后一班游船靠岸,湖面恢复了宁静。
在这个千年等一回的城市,在这个一夜听雨眠的夜晚,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第二天,活动最后一天。
上午的论坛,沈青瓷作为年轻传承人代表发言。她讲青影釉,讲传承,讲创新,讲一个手艺人的坚守与梦想。讲到最后,她看向台下的陆寻: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有个人对我说:‘青瓷,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今天,我也想对所有还在坚守的手艺人说——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懂得你们的珍贵,总有人愿意为你们的坚持鼓掌。”
“所以,不要放弃。继续烧你们的窑,继续绣你们的针,继续雕你们的木。因为你们的坚持,就是文化不灭的火焰。”
掌声经久不息。
论坛结束后,闭幕式简单而隆重。主办方给每个参展方颁发了纪念证书。让-皮埃尔再次找到沈青瓷,确认了巴黎之邀的细节。
“明年三月,巴黎见。”他说。
“巴黎见。”沈青瓷坚定地回答。
下午,所有活动结束。撤展,打包,告别。
苏老师拉着沈青瓷的手:“青瓷,加油。咱们传统手艺,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您也是,保重身体。”
回酒店的路上,沈青瓷忽然说:“陆寻,我们改签车票吧。明天再回去。”
“怎么了?”
“我想去灵隐寺。”她说,“现在就去。”
于是两人没有回酒店,直接打车去了灵隐寺。
下午的灵隐寺游人不多,古刹在青山环抱中显得格外幽静。千年古木参天,梵音袅袅,香火缭绕。
沈青瓷请了三炷香,在佛前跪下。
她没有许愿——因为该来的已经来了,该有的已经有了。
她只是静静地跪着,在心中对父亲说:
“爸,我来了杭州,站在了国际舞台上。青影釉没有绝,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我还找到了能陪我一辈子的人。他很好,对我也好,对青影釉也好。您要是在,一定喜欢他。”
“以后的路还长,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您在天上看着我,他在身边陪着我。我会好好烧窑,好好传承,好好生活。”
“您放心吧。”
香烟袅袅上升,在佛前盘旋,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像是听到了,像是回应了。
陆寻也请了香,在沈青瓷身边跪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承诺:
“沈叔叔,我会照顾好青瓷,照顾好工坊,照顾好青影釉。用我的一生,守护她所爱的一切。”
上完香,两人在寺里慢慢走。飞来峰的石刻,冷泉亭的流水,大雄宝殿的钟声……一切都让人心境平和。
走到寺后的茶园时,沈青瓷忽然停下脚步。
“陆寻,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茶园边的石阶上,长着一株小小的海棠。不是花季,只有绿叶,但在夕阳的余晖中,绿得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