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仿佛要炸开。
魏客一……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韩沄旌,是在一阵撕扯灵魂的剧痛和窒息般的恶心感中,挣扎着醒来的。
冷。
刺骨的冷意顺着身下的泥泞,毫不留情地钻进骨缝。雨不大,却绵密得恼人,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蛛网,把他和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紧紧缠在一起。他费力掀开眼皮,雨水混着泥水淌进眼眶,涩得发疼。
视野好不容易清晰些,映入眼帘的却是几具胡乱堆叠的尸体。面目肿胀,有的已被啃食得不成人形,散发出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乱葬岗。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炸开,心瞬间沉到谷底。
记忆是碎的。他明明是法医韩沄旌,在追捕一个诡异的连环杀手时,一同坠入了发光的祭坛……再然后,就是这儿了。另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挤了进来:边关的风沙、喇嗓子的粗粮、冻得粘手的刀柄,以及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这身体的原主,是个叫魏客一的伤退边军,怕是没熬过去,死在了回乡路上。
“这开机方式也太他妈硬核了,真他娘的……”他还想骂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穿越?这种只存在于网文里的离谱桥段,竟然砸他头上了?可身上湿透粗糙的古代士卒服、空气里真实不虚的腐烂气味,以及这具虽然虚弱但确实活着的身体,都在啪啪打他的脸。
“真行,别人穿越要么王爷要么公子,我倒好,直接继承濒危账号。”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荒谬感,他强忍着恶心和眩晕,凭借职业习惯检查自身。
除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虚弱得手脚发软,就只有胸口一道结痂但依然隐痛的箭伤。还有他脖子上带着的一块奇怪的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石头……也太丑了吧。原主怎么带一块这么丑的石头?这是什么特殊的保平安的东西?那这破玩意也不灵啊,人都死了……
随后,韩沄旌忍着强烈的的眩晕与恶心,开始小心翼翼的检查旁边相对新鲜的尸体。
他避开尸体高度腐烂的区域,重点观察尸体的衣物、随身物品和体表特征。他从一具穿着稍完整布衣的尸体腰间,解下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破旧皮水囊,虽然空了,但容器本身有用。从另一具尸体的残破革带上,他发现了一把生锈严重、没有刀鞘的短匕首,刃口钝拙,但聊胜于无。此外他还找到了几枚散落的、说不清年代的铜钱。
“天也不是要亡我呀,运气也没差到啥也没有到份上。”韩沄旌一边嘟囔,一边手上的动作不停。
他没有去动任何看起来可疑的食物或液体。作为一名法医,他深知在这种环境下,随意摄入不明物质的风险远比饥饿本身更大。
“运气这么好,我肯定不能死在这里……” 乱葬岗意味着高度的腐败菌群、潜在的瘟疫,以及可能前来觅食的野兽或倾倒新尸体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移动是极其艰难的。
韩沄旌四肢着地,在泥泞和尸骸间缓慢爬行,胸口伤处的疼痛随着动作一阵阵加剧。他尽量选择尸骸较少、地面稍硬的地方挪动,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也减少接触腐败物的风险。
不知爬了多久,雨停了,但天色也暗了下来。
寒冷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
他听到附近有溪流声,心中一动,循着声音艰难地挪过去。那是一条不算清澈的小溪。他伏在岸边,没有直接饮用,而是先用破布蘸水,湿润嘴唇和口腔,观察没有不适后,才小口小口地啜饮。
溪水冰冷,带着土腥味,却极大地缓解了干渴。
在溪边,他凭借有限的野外知识,找到了一些常见的、确认无毒的野莓和嫩草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些,勉强压下腹中的灼烧感。他不敢多吃,未知植物的风险依然存在。
“真完蛋,我刚刚到底在乐观些什么呀……”
韩沄旌在荒郊野岭像游魂一样晃荡了好几天,靠认得的少数几种野果和溪水吊命。原身的记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只勉强知道怎么生火、如何找水。至于这是什么朝代、身在何处、“魏客一”有何社会关系,一概不知。
“必须进城。城里总该有活路,有口热乎饭吃。”终于在确认了根本没有什么系统,任务这类的可以赛博续命的东西后,韩沄旌终于认命的开始自我救赎。
当他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终于望见那座沉默矗立在雨幕中的巍峨城墙时,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城门口车马人流,他学着旁人低头想混进去,却因不认得铜钱、掏不出入城税,又挡了后方一辆贵气马车的路,被守城兵卒不耐烦地推开,踉跄着撞到了几个在墙根躲雨、眼神浑浊的地痞。
“哪儿来的穷酸丘八,眼睛长腚上了?”领头那个一口黄牙,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这古人的骂人词汇量是不是太贫乏了?韩沄旌下意识皱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静审视目光扫过对方。他试图解释,可话一出口,那用词和语调在这群地痞听来既古怪又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反而更激怒了人。
推搡立刻变成了拳脚。
魏客一这身子是虚,可韩沄旌作为法医,也是正经练过现代格斗的。身体的记忆还在,侧身、格挡、反关节擒拿……几下子干净利落放倒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
可他高估了这身体的耐力。几招一过,气息立马就乱了,胸口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剩下几个地痞见他力怯,嚎叫着又围了上来,拳脚眼看就要砸实。
就在这当口,那辆被他挡过路、外观朴素但细节里处处透着精致的马车,不知何时静悄悄地停了下来。车帘纹丝不动,里头的人对外面的污糟浑不在意似的。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圈外边。
是个做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身量高挑挺拔,面容冷峻如覆霜刃,腰间配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刀。他甚至没看韩沄旌一眼,只目光淡扫过那几个地痞。
接下来,韩沄旌只觉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那男护卫是怎么动的,只听几声短促的闷响和痛呼,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几个地痞,已经像被抽了骨头的死狗瘫在地上,蜷缩着哼哼,再也爬不起来了。
利落,干脆。
马车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从里头掀开窄窄一道缝。
韩沄旌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冷的,带着审视,还有些疲惫的凤眸。那眼睛形状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本该是含情风流的样子,此刻却只有古井无波的沉寂。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顶多一瞬,跟看路边的石头、脚下的泥没区别。
“清理了,别挡道。”车里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拖着点慵懒的调子,字句却清晰,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话音落,窗帘也随之放下,严严实实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男护卫像完成一件日常差事,面无表情把那些瘫软的地痞像拖麻袋一样拽到路边。
韩沄旌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往脖领子里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不光被那护卫的身手震慑,更被马车里那人惊鸿一瞥的眼神和话语冻着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压根不把旁人当人看的漠然。
马车里头,苏晏笙拢了拢身上银灰色的软毛狐裘,闭目养神。窗外那点小骚乱,于他,不过是行车途中恼人的杂音。只是,那个狼狈的边军……身手路数有点意思,见了他苏晏笙的马车,眼里竟没有寻常人的惧意,只有一瞬的惊愕和打量。
马车很快走了,留下韩沄旌一个人在雨里,满心茫然,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透骨的寒意。他避开人群,漫无目的顺着城墙根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一条浑浊的河边。
雨水让河水涨了不少,哗哗流淌。他蹲下身,想掬口水喝,顺带洗把脸醒醒神。
然后,他动作僵住了。
河水冲刷的岸边浅滩,淤泥和水草半掩着,露出一角不寻常的颜色——不是石头,也不是烂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