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尸体。
不是哥,你来这多长时间了?这方圆十里我找半天就这一条相对干净河,那你说说我现在怎么喝?人倒霉起来真的是喝口水都塞牙,我真的很渴啊兄弟!我都成古代人了,你还要我KPI?韩沄旌捧着水,心里直呼倒霉。
不过,职业本能瞬间摁倒了所有杂念。他几步蹚水过去,也顾不上泥泘,费力把那具面朝下的尸体拖上了岸。
男性,中年,穿着料子不错的绸缎衣服,像是个有钱人。韩沄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口渴与饥饿,进入工作状态。这里没手套,没器械,只有一双手和一双眼睛。
他先看尸斑。手指用力按压尸体背部和臀部皮肤,褪色后恢复得慢,说明尸斑确实固定在这些地方了。可尸体被他发现时,是脸朝下仰着的。
“死后被挪过窝……”他低声自语,“这儿不是第一现场。”
接着查尸僵。大部分关节还硬着,但下巴那儿已经有点软了。“死了超过十二个小时,怕是昨天半夜的事。”
最后,他目光落在尸体胸前那骇人的创口上:整个胸腔被人用不咋锋利的家伙粗暴剖开,里头的心肝肺啥的被掏空了,硬塞进去一朵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怒放着的玉牡丹。玉质温润,雕工极好,跟这血腥场面摆一块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残忍。他仔细看伤口边缘,没生活反应。“死了以后才剖的……不是为杀人,那是想干啥?”
他强忍着不适,掰开死者紧攥着的手指,在指甲缝里,小心刮出点微末颗粒。一种是极细的、朱红色的土,跟他脚下河边的黄泥巴完全两样;另一种,是少许石灰碎屑。
韩沄旌正蹲在地上仔细琢磨着这些线索,丝毫没有注意到之前那辆精致贵气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了不远处。
不一会,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
“在那儿!”
“什么人?敢动尸体!”
一队官差冲过来,领头那个捕头一眼看到尸体肚子里那朵玉牡丹,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活像见了鬼,声儿都劈了:“是……是‘鬼工索命’!又来了!”
什么什么工?交不交五险一金?韩沄旌被嚷嚷的头疼。
官差们如临大敌,瞬间把韩沄旌团团围住,钢刀半出鞘,明晃晃指着他。眼看就要被当凶犯或同党锁走,韩沄旌心里骂娘,脑子飞快转着想对策。
“住手!”还是那个冷面护卫,亮出一枚乌沉沉的令牌,上头刻着繁复花纹。
那捕头只瞥了一眼,膝盖一软,噗通就跪泥水里了,后头官差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哆嗦着喊:“王、王爷千岁!”
马车里,那慵懒又冰凉的声儿再次响起,带着点藏不住的厌烦:“这人,本王保了。案子,京兆尹府会同本王的人一起查。”顿了顿,声儿转向韩沄旌,不容商量,“你,头一个发现尸首,跟着。”
韩沄旌就这么在一众官差复杂难言的目光里,被半请半押着,跟在那神秘马车后头,走向城外山影深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别院。
夜色浓得化不开,王府里却亮着满院灯火,连檐角铜铃都浸在暖光里。
管家领着几位医师候在门前,见王爷归来,忙上前簇拥着往书房去。
别院书房的药香里,掺着缕清冷冷的檀香,缠在人鼻尖。苏晏笙裹着厚狐裘,半靠在垫得软和的榻上,灯下脸色白得吓人。左右下人有的端着药碗,有的忙着拨弄炭火,脚步声轻得不敢扰人。
他眼睫垂着,长影落在眼下,像随时要睡过去似的。
“行了,”他声音低哑,“步夜铃留下,其他人退下。”
话音落,便挥手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那一人守在屋里。
他抬了抬眼皮,那双凤眸没什么温度地落在魏客一身上:“名姓?身份?为何毁损尸体?”
韩沄旌压住心里翻腾,尽量让声音稳当:“小人,小人魏客一,边军伤兵。小人并非毁损,是在验尸。”
“验尸?好,验出什么了。”韩沄旌被他看的有些发抖,好像他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这王爷就直接把他剁成臊子喂猪。
“大人,死者是让人害了之后挪到河边的!”韩沄旌连忙条理清楚地把尸斑、尸僵和伤口的发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指甲缝里那不起眼的红色的土和石灰屑。
苏晏笙原本半阖的眼眸,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兴味,在那片沉寂里一闪而过。这人的验尸法子,这思路……古怪,却异样地有说服力。这绝不是一个边军伤兵该懂的。
“你不是普通伤退边军。”苏晏笙声线平直,却像根针,精准扎破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边军小卒,没你这等见识胆色,更不懂这些验尸的门道。”
韩沄旌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他急中生智,搬出早就备好的、最俗套也最难查证的说辞:“小人……小人在军中时,碰巧遇过一位异人,传授了些许皮毛……”
苏晏笙拢了拢狐裘,苍白指节在案上轻叩,凤眸如寒潭映月:“你说在军中学过辨尸之术。那乱葬岗的死者,除移尸、剖腹外,可还有别的发现?”
韩沄旌定了定神,知道这是试探。
“回王爷,”他垂首斟酌用词,他必须将现代法医学知识化作古人能理解的言语,“死者胸前创口看似凌乱,细观却见边缘齐整,下刀沉稳有力,绝非胡乱劈砍。”稍作停顿,见对方神色未动,才继续道,“那玉雕牡丹触手生寒,塞入时尸身已然僵硬,关节难以屈伸,故塞得十分勉强。”
最后,他提到最关键的证据:“死者指甲缝中嵌着朱红土屑,混着石灰碎末。朱红土性暖,多用于宫苑或显贵之家培植名卉;石灰则常见于防潮筑墙,或是需要保持干燥的工坊。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处……”他适时收住话头,“我觉得,其来源可能与宫苑、或讲究人家的花圃工坊有关。”
他刻意说得含糊,将判断的余地留给对方。
不料苏晏笙话锋陡转:“你如何断定是死后剖腹?若凶手刀法利落,流血不多呢?”
这一问直指要害。韩沄旌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不是,这王爷到底要干啥?究竟是想要我死啊,还是想要我活?都把我救下来了,怎么净问些让人想死的话?我当然知道要通过创口收缩、皮瓣卷曲等生活反应来判断,但这些术语你听的懂吗?听的懂吗!
电光石火间,他只能再次祭出军中见闻这块挡箭牌:
“王爷明鉴,”他垂下眼帘,避开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小人在边关见过太多刀剑伤。活人受伤,伤口会往里收紧,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色泽鲜亮。可那死者创口边缘平整死板,毫无收缩之象,创内只有暗沉淤血。故而推断,这一刀必是死后所伤。人死则气血停滞,伤口不再收缩,血也不再流淌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衬得他过快的心跳格外清晰。每一息沉默都像是在拉紧他脑中的弦,不知这番勉强自圆其说的解释,能否瞒过这位心思缜密的王爷。
苏晏笙不置可否,只让他再把现场所见细说一遍。韩沄旌定定神,把自己关于尸体被移动、腹腔玉雕的发现全倒了出来,最后抛出那个盘旋心头的疑问:“凶手干嘛费劲挪尸,又用这么贵重的玉雕塞进去?他是在搞什么邪门仪式,还是想掩盖啥?”
苏晏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眼里的疲惫好像更深了,但那股子锐利却没被疲惫盖住。他没评价韩沄旌的推断,只淡淡地,像自言自语:“‘鬼工’之说,虚妄居多。张允之死,牵扯朝局。”目光重新落到韩沄旌身上,带着掂量,“你,还算有点用处。”
他站起身,走到韩沄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人,有点意思。本王身边缺个跑腿办事的。选吧,是本王替你抹了这嫌疑,安安稳稳跟着,还是滚回你的死牢里头等秋后问斩?”
这选择题也太贴心了,韩沄旌想,就像问你要钱还是要命。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俊美却透着病气和威压的脸,也知道自己其实压根没得选。要钱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摸清这个鬼世界的开端。人嘛,总得找条活路嘛。
韩沄旌低下头:“愿为王爷效劳。”
步夜铃这时进来低声回报,说更细致搜过现场,在一里外的河滩发现了滴落状血迹和车辙印,推测那儿才是第一现场。这印证了韩沄旌的判断。
苏晏笙没再多说,只挥挥手让步夜铃带他下去安置。韩沄旌跟着步夜铃穿过曲折回廊,心里头乱糟糟的。那朵塞在死人肚子里的玉牡丹,那朱红土,还有那位病恹恹却气场压死人的王爷……这地方,真够晦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