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帮忙。魏客一用从步夜铃那儿要来的薄木片,小心刮取鞋底与鞋帮接缝处的干涸泥垢。凑近嗅了嗅,除了泥土腥气,果然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石灰的呛涩味。
他不动声色地将刮下的碎屑用纸包好。
第二具女尸,手掌指关节处有陈年老茧,但分布奇特,不全是握刀剑所致,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更厚,像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工具,比如,刻刀?或是小型的凿子?他翻开尸身的衣物,在腰侧不起眼处,发现一小块蹭上的、已干涸的暗红色颜料痕迹,与苏晏笙房里的某种矿物颜料有些相似。
两具尸体的共同之处都是胸膛被剖开,塞入了玉牡丹。
“二位生前,可能在需要做精细雕刻或染色活计的地方做过工。”魏客一直起身,对一旁皱着眉的司马参军和面无表情的步夜铃说道。仵作在一旁撇撇嘴,显然不信这“边军莽汉”的推断。
走访更是难熬。先是去了那两个女死者家。一家住在拥挤的南城巷子里,老母亲双眼浑浊,提起女儿只知抹泪,问什么都摇头,只说“闺女命苦,早些年入宫为奴,出了宫也没过上好日子”。
另一家的兄长倒是说了几句,眼神闪烁:“她以前在宫里是伺候过花草的……可具体哪处,她不说,我们也不敢问啊。”
提到妹妹的过往,他讳莫如深,只反复强调“都过去了”。
再到张允侍郎那略显寒酸的小院。
其妻卧病在床,咳嗽不止,幼子面黄肌瘦。
面对询问,妇人泪流不止:“夫君……他是拿了不该拿的钱,可那都是为了我的药,为了孩子……他胆小得很,每次回来都坐立不安……”
仆役只有一个老苍头,颤巍巍地证实:“老爷就那身体面衣裳,还是多年前同僚送的,平日都舍不得穿……”
魏客一注意到张家墙角堆着些废弃的花盆,残留的泥土似是寻常黄土,并无朱红痕迹。
奔波至天色擦黑,魏客一脑子里信息纷乱:宫女、花草、工部侍郎、贪墨、朱红土、石灰……
他忍不住跟步夜铃叨叨推测,从鞋底泥土说到手上老茧,从宫女职责说到侍郎的异常。步夜铃始终沉默,只在关键处眼神微动。
一路叨叨着回到王府书房院门,魏客一才收声,意外发现苏晏笙竟站在廊下等候。
月白常服,银狐裘,脸色在灯笼光晕下白得晃眼,有种不真实的静谧。
魏客一赶紧上前,删繁就简汇报完毕,末了道:“……小人觉得,这案子恐怕真跟宫里有些牵扯。”
苏晏笙安静听完,淡淡道:“知道了,辛苦。回去歇着吧。”
魏客一躬身退下。
看着他远去,苏晏笙才转向身后影子般的步夜铃,声音低沉:“今日如何?手可异常?或与何人联系?”
步夜铃摇头:“属下故意卖了几个破绽,他都毫无察觉,只一心查案。与人交谈,也仅限于案情,未有异常接触。”他略顿,“此人心思似在案上,暂时看不出别的。或可留着,再观后效。”
苏晏笙望着魏客一消失的方向,夜色在深眸中沉淀,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魏客一起了个大早,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着昨天发现的线索。他摩拳擦掌,准备今天顺着这条线好好深挖下去,说不定就能揪出那个装神弄鬼的凶手。
还没等他去找步夜铃,步夜铃倒是先来了,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传达的指令却让魏客一差点没噎住。
“王爷吩咐,张允的案子,你就不用再跟了。”
魏客一当场愣住,眼睛眨了眨,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啊?不用我跟了?” 他下意识追问,“是……是找到真凶了?还是有什么新发现?”
步夜铃言简意赅:“王爷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魏客一心里那叫一个百爪挠心。他昨天辛辛苦苦跑断腿,又是查档案又是验血迹又是找凶器,好不容易把线索串起来,眼看就要摸到狐狸尾巴了,结果今天轻飘飘一句“不用跟了”就把他打发了?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工具人,被人用根胡萝卜吊着往前跑,等跑到地方了,人家把胡萝卜一收,告诉他:“好了,没你事了,一边凉快去吧。”
这病秧子王爷,心眼子真他妈多。魏客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看着弱不禁风,算计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拿我当探路石呢?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太聪明,怕我抢了风头?
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步夜铃,那挺直的背影写满了“莫挨老子”和“执行命令”。得,问了也是白问。
行,算你狠。魏客一悻悻地想,不让查就不查呗,正好小爷我乐得清闲。反正这破案子听着就邪乎,听着就不像正常人该掺和的事。
他努力安慰自己,把这股被人利用完就丢的郁闷压下去。但内心深处,一丝不甘和疑虑还是悄然滋生。
苏晏笙这么急着把他撇开,是真的案子已经明朗,不需要他了?还是……后面涉及的事情,是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该知道,也不能知道的?
这王府的水,看来比我想的还要深啊……他暗自嘀咕,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位心思深沉的王爷,接下来到底要唱哪一出。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平静,跟着步夜铃走进了院子,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眼神闪烁,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得,打工人没人权,古今都一样。
进了书房苏晏笙正捧着碗黑乎乎的汤药,但也只是捧着始终一口未动。
“参见王爷。”
“今天带上他,”苏晏笙将已经放温的汤药放到一边,指尖轻点,视线掠过一旁试图缩成影子的魏客一,“去宫外皇家花圃附近转转。重点查访那些废弃的、或是毫不起眼,却用了大量石灰粉刷的工坊或库房。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是。”
“还、还去啊?我……我就是个……那什么,仵作……”魏客一喉咙发紧,声音越说越小。
那劳什子王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步夜铃更是干脆,直接伸手就来拽他。魏客一心底翻了个硕大的白眼,终究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
两人翻身上马,踏着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朝京城西郊的皇家花圃方向行去。马蹄敲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哒哒声,衬得四周愈发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