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里的乱象，比魏客一初来时更胜一筹。

皇帝震怒，旨意已下达，因鬼工索命一案，特命苏晏笙全权督办此案，可这道旨意非但没能镇住场面，反倒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炸得愈发不可收拾。

苏晏笙强撑着病体，端坐在临时辟出的主事厅内，脸色白得与外头新落的雪粒子一般无二，修长的手指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面前，两拨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拨是赵崇麾下的军中将领，以副将李铮为首，个个甲胄在身，满脸悲愤与不耐，嚷嚷着要立刻将将军遗体送回营中治丧，严惩凶手，言语间对刑部的人很是不客气。

另一拨则是以刑部侍郎为首的文官，坚持要按章程办事，查验现场，审讯宾客，认为军方粗暴干扰办案，话里话外指责他们想毁灭证据。

“人都死了！还要让我家将军曝尸在此，受这等糟践吗？！”一个络腮胡的参将吼得脖颈青筋暴起。

“张参将！现场尚未查验清楚，所有物证皆需封存，此乃律法！尔等擅动杯盘，惊扰宾客，已是大大不该！”刑部侍郎也是个倔脾气，寸步不让。

李铮站在那群武将前头，身形魁梧，面色沉痛，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抬手止住了还要争辩的部下，对苏晏笙抱拳，声音沉郁：“王爷，将军死得不明不白，末将等心中悲恸，只想早日迎回将军，查明真凶，以慰将军在天之灵。还望王爷体恤。”

苏晏笙尚未开口，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李副将急着迎回遗体，莫非是怕我等从赵将军身上，查出些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说话的是刑部一个郎中，眼神闪烁，意有所指。

“你放屁！”那络腮胡参将当场就要拔刀，被李铮死死按住。

厅内顿时又乱成一团，吵嚷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魏客一就是在这当口，跟着步夜铃挤进来的。他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这他娘的是案发现场还是菜市场？

苏晏笙抬起眼皮，倦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客一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嘈杂：“都闭嘴。”

厅内安静了一瞬。

苏晏笙对魏客一微微颔首：“去看。”

魏客一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宴会现场，心直往下沉。杯盘狼藉，桌椅歪斜，许多物证显然已经被动过了。

他猛地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王爷！诸位大人！现场已遭破坏，但尚有挽回余地！当务之急有三！”

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各异。

“第一！”魏客一伸出一根手指，“所有宴席所用之食材、酒水、香料，乃至厨下柴火、泔水，立刻全部封存，编号造册，任何人不能再动分毫！”

刑部侍郎皱了皱眉，尚未说话，李铮却先开口了，语气平淡：“将军府一应饮食，自有军中兄弟看管，不劳外人费心。”

魏客一心头火起，这李副将看着沉稳，话里话外却全是拦路虎。他直接怼了回去：“李副将！下毒之人可能就混在厨役宾客之中！你将军府的人看管？和耗子守米缸有什么区别？若其中有人心怀鬼胎，趁机销毁证据，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李铮眼神一冷：“你——”

“第二！”魏客一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大，“所有出现中毒症状的宾客，无论轻重，立刻与其他未中毒者分开隔离！派可靠之人看守，记录每人症状细节、所用饮食！以防毒素扩散，也防有人浑水摸鱼，或是被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