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最后还是脱了罪。
那赵崇未饮老汤的铁证,活像一盆冰水,把刑部好不容易烧起来的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纵有千般嫌疑,万种动机,这最关键的一环断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铮从那阴森的死牢里踱步出来。
李铮虽未官复原职,倒也恢复了自由身,只是那眉宇间平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将军府却是彻底被翻了个底朝天。
王府亲卫、刑部胥吏、乃至军中自己人,几乎把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掀开来查验。杯盘碗盏、库存食材、往来仆役,查了又查,审了又审,却再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那些线索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留下赵崇死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在众人心头盘桓不散。
案情就这么卡在了半山腰。先前指向李铮的所有证据,此刻看来都像个蹩脚的玩笑,也像是哪个缺德鬼精心设计、引人走入歧途的幌子。
将军府那间充作临时停尸的偏房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魏客一正面临着他穿越以来最大的职业挑战:说服一群老古板,允许他解剖一位镇远将军、朝廷一品大员的遗体。
“不可!万万不可!”刑部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事气得胡子直抖,“赵将军乃国之柱石,生前受尽苦楚,死后岂能再遭此等,此等戮尸之刑!这成何体统!”
几个军中将领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在刀柄上,仿佛魏客一再敢上前一步,就要当场将他砍了。
“诸位大人!”魏客一也是豁出去了,嗓门拔得老高,压过一片反对之声,“之前是我的错,是我先入为主的认为笑菇就是笑面菇,所以拖慢了案情的进度。可现在将军死得不明不白,真凶依然逍遥法外!若不查明真正死因,如何告慰将军在天之灵?难道就让将军这么糊里糊涂地含冤九泉吗?我这不叫戮尸,叫开棺验尸,是为了给将军讨个公道!”
他这话说得又直又白,带着几分市井的泼辣,反倒让那些满口“体统”的文官噎住了。
“王爷到——”
一声通传,让混乱的场面暂时安静下来。苏晏笙裹着厚重的狐裘,由人搀扶着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魏客一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准。”
“王爷!”
“王爷三思啊!”
苏晏笙轻轻咳嗽了几声,眼神疲惫却坚定:“一切后果,本王承担。查吧。”
有了他这句话,魏客一心头大石落地。他不再理会那些或愤怒或惊恐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赵崇的遗体前。步夜铃亲自带人清场,只留下必要的人员,将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并让亲卫守住了门口。
苏晏笙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指尖抵着额角,面色比窗外未化的积雪还要苍白。
连日劳心,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僵局,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显支离。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赵崇的死状,李铮的冷静,那锅未曾动用的老汤,还有魏客一所说的协同毒性……
“协同……加热……?”他喃喃自语,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一线微光,猛地睁开眼,看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身侧的步夜铃,“赵将军是否素有旧疾,畏寒,饮不得冷酒?”
步夜铃略一思索,肯定道:“是。将军早年征战,落下寒症,府中上下皆知,将军四季皆饮温酒。”
温酒……加热!
苏晏笙眸光一凛,急声道:“去!快去找到魏客一,告诉他,不必再纠结于汤羹,仔细查验将军饮酒的银壶与银杯!里里外外,任何细微处都不可放过!”
步夜铃领命,转身如一阵冷风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解剖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用以压制尸身的腐败气息。
魏客一对着赵崇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将军,得罪了。定为您找到真凶。”
解剖的过程细致而漫长。
魏客一屏息凝神,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解剖刀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他小心翼翼地划开赵崇的胸腔与腹腔,随着刀锋游走,发黑肿胀的内脏逐渐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防腐草药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闻,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显露出他此刻的专注。
“奇怪……”他眉头紧锁,不自觉地发出低语,手中的镊子在一处血管破裂处轻轻拨动。
魏客一头也不抬,自言自语:“赵将军的死因确系全身性出血。肝脏、肾脏、乃至心肺的血管壁都有多处微小破裂,这是典型的毒素随血液运行,攻击全身血管的特征。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中的工具灵巧地撑开赵崇的胃部,烛光恰好照在胃壁内侧:“胃壁虽有中毒引起的充血水肿,却没有严重的腐蚀、溃烂或大出血。这不合理。”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若是寻常经口吞服的毒物,必先强烈刺激消化道。胃部作为首要容器,损伤理应最重。但将军的胃,相对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