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晏笙面上并无拨云见日的喜悦,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银壶夹层,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直透心底。他沉默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凝重。
魏客一说完,看着苏晏笙这副神情,心里那点破案的兴奋劲儿也慢慢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困惑。他挠了挠头,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忍不住开口:
“王爷,不对啊,这……这说不通啊。”他皱着眉,语气充满了不解,“您之前明明跟我说过,李铮是赵将军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过命的交情,而且这些年他对兵权从来没什么兴趣,是个重情重义的真汉子。可,可这手段,这心思缜密狠毒的程度,分明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要置赵将军于死地啊!这哪是什么重情重义,这他妈是忘恩负义,是狼心狗肺!”
他越说越觉得矛盾,指着窗外方向。
夜色中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远方的潮水:“还有,您刚才下令抓人,外面那些动静您也听见了,多少军中老部下在那儿激动地喊冤?那声音,听着可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忘恩负义、连救命恩人都杀的小人,在军中人缘还能这么好?这么多兄弟都愿意信他,替他抱不平?这不合常理啊?”
苏晏笙的目光从银壶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穿透黑暗。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魏客一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心中同样的疑窦。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这沉寂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肩头。
过了许久,苏晏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啊……一个忘恩负义之徒,何来如此人望……”他像是在问魏客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深深的思虑。
忽然,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之处。
他猛地转头,看向如同融入阴影般的步夜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步夜铃,本王之前让你查的,赵崇私下接触吏部侍郎王文渊,以及那几个江南商人的事,查得如何了?”
步夜铃应声上前,烛光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流转,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但回话的语气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回王爷,一直在查,不敢松懈。目前掌握的线索显示,王文渊与那几个商人,往来密切,其资金流向与人员接触,都隐隐指向南方……与亓国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像是淬了冰:“而且,属下在暗中查探王文渊时,发现了另一股势力也在监视他。对方手法老练,踪迹隐秘,观其路数……像是宫里出来的。陛下对王文渊,恐怕早已起了疑心,布下了眼线。”
“宫里?”苏晏笙眉峰微蹙,随即舒展开,唇边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讥讽的冷笑,“呵……原来如此。皇祖父既然早已留意,暗中布局,那我们……”
他略一沉吟,果决道:“王文渊这条线,我们便不必再跟进了。以免打草惊蛇,或与宫里的人起了冲突,反而不美。”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拭去尘埃的宝剑,直指问题的核心:“既然王文渊这边有皇祖父看着,那我们的重点,还是回到李铮身上。”
他看向步夜铃,命令道:“李铮这边,由我们亲自去问。不必经过刑部,直接带入王府地牢。本王要亲自听听,他这忘恩负义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苦衷,或是何等惊人的图谋!”
“是!”步夜铃躬身领命,动作干净利落,转身便去安排。玄色衣袂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又是一晃。
魏客一看着苏晏笙瞬间做出的决断,心里那团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但更大的谜团又笼罩上来。王文渊,亓国,宫里的探子,陛下起疑……这一桩将军暴毙案,牵扯出来的,竟是如此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朝局与隐秘。
他忍不住咂咂嘴,低声道:“好家伙,这案子,真是越挖水越深了。”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带着呜咽般的声响。
苏晏笙轻轻咳嗽了两声,将滑落的狐裘往身上拢了拢,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眼底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正因为水浑,才更要看看,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准备一下,随本王去亲自会会这位,人缘好到令人费解的忘恩负义之徒。”
窗外的风忽然大作,吹得窗棂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