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正午,日头才懒洋洋地拨开厚厚的云絮,把一点稀薄的暖意,吝啬地洒向被雪覆盖的院落。昨夜的雪下得凶,此刻寒气仍咬骨蚀髓,任那点日光如何努力,也化不开天地间一片僵冷。
苏晏笙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他披着厚重的银狐裘,手中执笔,正批阅一份奏折。指尖依旧苍白,不见多少血色。
轻轻的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进。”他没抬头。
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王爷,京兆府来人了。”
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苏晏笙心下有些意外,移交李铮去刑部大牢的时辰未到,此刻来人,为的什么?他朝侍立一旁的步夜铃递了个眼色。
步夜铃会意,无声地走到门边,低声与外面交谈几句。再转身时,那张万年寒冰似的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王爷,京兆府来问,魏客一至今未去点卯,可是王府这边另有安排?”
苏晏笙这才从奏折上抬起眼,眸色清淡如水:“所以,魏客一人呢?”
“不知。”步夜铃答得干脆,“已派人去他房中看了。”
苏晏笙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重新垂眸看向面前的公文,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衬得书房里愈发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步夜铃立在原地,嘴唇微动,像是憋了半晌,才沉声开口:“王爷,您当真要一直留着那魏客一?”
苏晏笙笔下未停,语气平淡无波:“那你近来,可察觉他有何异常?”
“目前……没有。”步夜铃如实道。
“此人能力不俗,心思也细,只是路数古怪,难辨深浅。”苏晏笙慢条斯理地说,“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总比丢在外头,不知何时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得稳妥。”
步夜铃眉头微蹙,显然并未尽然放心:“若他真是包藏祸心,留在府中,岂非养虎为患?”
苏晏笙终于搁下笔,拿起手边温着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蒸腾的热气氤氲了他过于苍白的脸。“那日李铮旧部劫狱,我故意将大半护卫调开,只留他与我在一处。若他真有异心,那时便是最好的时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已明了。
“可您将他安排进京兆府,就不怕他借机行事?或是暗中查探不该查的东西?万一他先前显露验尸之能,便是为了今日能顺理成章进入京兆府呢?”步夜铃将心中疑虑一股脑倒出。
“这你不必忧心。”苏晏笙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讽非讽,似了然未了然,“京兆府里,自有眼睛替本王看着他。”
步夜铃默然。他知道王爷布局,向来深远如棋,走一步看十步。他转而问道:“那……那个沈乐栖呢?”
“她?”苏晏笙眸光微微一闪,“此人底细目前确实是不知,但我留下她,是觉得她可能与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十年前……这个时间有点太巧了。”
“王爷是指……癸王的案子?”
“你去仔细查查,沈乐栖师承何人,以及……在她进玄甲卫之前,所有能挖出来的过往。”
“是。”步夜铃刚领命,门外又有小厮走近低报。他侧耳听完,回身禀道:“王爷,下人来报,魏客一……方才起身,此刻已在去京兆府的路上了。”
苏晏笙闻言,抬眸望了望窗外已近中天的日头,又瞥了一眼角落铜漏,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里难得渗入一丝意味难明的诧异:“方才起身?”
与此同时,这场小小风波的源头,魏客一同志,正经历着他穿越以来最堪称社死的一幕。
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实,这古代的硬板床硌得人浑身难受,心里又装着事,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半边身子悬了空。恰在此时,一阵不算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昏沉的意识边缘,将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掀翻。
“哎哟——我靠!”
一声闷响,伴着短促的惊呼,他整个人结结实实从床沿滚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鼻子首当其冲,撞了个酸爽透顶,一股热流立刻汹涌而出。
小厮推门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幅光景:魏客一四仰八叉瘫在地上,一手死死捂着鼻子,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眼角还挤着两滴疼出来的泪花,那模样,狼狈得能让人脚趾抠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客一只觉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用脚趾给这地板抠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他手忙脚乱地翻身坐起,赶紧仰起头,用手指死死压住鼻翼两侧。
首先让我感谢现代医学常识,在这个寸纸寸金的地方有办法给自己止血,其次……丢人!丢大人了!
“那个兄弟,天,天干物燥。”这属实是没话找话了,还他妈不如不说呢,从床上滚下来很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