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赶明儿,是不是连您那副穿了三十年的铠甲,也该拆了熔掉,铸成铜钱,好去充实林阁老的国库账册!”
“放他娘的狗臭屁!”陈老将军终于憋不住了,一声怒吼如同炸雷,震得殿顶梁木上的积尘都簌簌往下落,“老子带的兵,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裁撤?省饷?老子看哪个龟孙子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文官队列里立刻有人梗着脖子跳出来,脸涨得通红:“陈将军!此乃大殿,天子驾前!岂容污言秽语,咆哮朝堂!此乃关乎国运之策,岂容尔等武夫置喙!”
“国策个鸟毛!”武将那边也有暴脾气的参将顶了回去,拳头捏得咯咯响,“老子们在边关喝风吃沙、刀头舔血的时候,你们这群酸丁在哪儿?在暖阁里抱着手炉吟风弄月!现在太平了,倒想来摘桃子、拆台子、断人生路!良心被狗吃了!”
场面眼看要失控,从辩论迅速滑向文武两班撸袖子对骂的混战边缘。
苏晏笙却在这时,极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不高,却奇异地让满殿的嘈杂喧嚣为之一窒。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身形单薄如纸,立在玄色朝服里,却站得笔直。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激动、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陈老将军,您戍守北境三十余载,麾下儿郎,可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辈?可有因朝廷赏罚不明而心生怨怼、怠于王事之徒?”
那陈老将军猛地一步踏出,声如洪钟,震得殿内梁木似有回响:“回晏王殿下!没有!一个都没有!老臣带的兵,只有顶天立地、马革裹尸的汉子!只有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好儿郎!他们求的,不过是个公道!”
苏晏笙点了点头,苍白的面容上毫无波澜,重新看向脸色已然十分难看的林阁老,以及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皇帝:
“将士所求,不过公平二字,如此而已。流血卖命时,朝廷许以厚赏重恤,激发士气;天下太平时,却连他们应得的那份保障,都要经过地方官府层层统筹,核实。”
“其中路途损耗、胥吏克扣、拖延发放……阁老久历州府,宦海沉浮,难道当真不知?若此非令将士寒心、令武人齿冷,那何为寒心?何为齿冷?”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与腥甜,强行压下,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
“至于裁撤由边军老卒子弟充任的辅兵、地方巡防……”
苏晏笙的声音更低了些,“边关之地,民风迥异于中原,地形复杂,各族杂处,形势瞬息万变。那些子弟兵生于斯长于斯,熟悉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暗径,与父兄同袍并肩浴血多年,彼此信任,默契入骨,实乃边防线上不可或缺之人。”
“贸然裁撤,以何人补之?新募之兵,可能即刻熟知关隘险要?可能得到边军老卒毫无保留的信赖?若因此导致关防出现疏漏,让狄人钻了空子,阁老,”
他直视林阁老闪烁的眼睛,“您可能担待得起?到底是什么国库可抵得过边境百姓的性命、国土的得失?”
林阁老被他连番诘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冷哼一声,强自镇定:“殿下未免危言耸听,夸大其词!朝廷自有法度纲纪,地方官府亦非皆是贪墨横行之所!陛下仁德,百官勤勉,岂容宵小肆意妄为?至于边防重务……,”
他提高了声调,带着文官特有的轻视,“自有朝廷正经编制、粮饷充足的边军精锐戍守,何须倚赖那些沾亲带故、不成体系的裙带之兵?此正是为了厘清军制,杜绝将领培植私兵、尾大不掉之弊!乃根本之计!”
“私兵之弊?”苏晏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依阁老高见,凡与将领亲近者,得其信任者,便皆为私兵?那依此论,”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殿中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当年追随太祖皇帝于微末起兵、披荆斩棘的淮西旧部,是否也算私兵?是否也该一体裁撤,以防尾大不掉,危及社稷?”
这话就太重了,重得直接砸向了立国之本,砸向了那些开国勋贵后裔的敏感神经。林阁老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尖利起来:“殿下!此言大谬!何其荒谬!怎可混淆开国勋贵、国之柱石与如今边镇将领相提并论?!此乃……”
“有何不同?”苏晏笙骤然打断他,语气一转,字字诛心。
“皆是于国有功之人,皆是抛头颅、洒热血,将性命系于腰间的将士!区别只在于,开国勋贵,世代簪缨,根深蒂固,位高权重,动不得,也不敢动!”
“而如今那些在苦寒之地熬白了头、冻伤了骨、依然要直面敌人刀锋的边将,便可随意拿捏,任意算计,是也不是!”
“林阁老,您这套裁撤冗费、厘清兵权的把戏,究竟是冲着所谓的私兵之弊,还是冲着那些……动得了的人去的?!”
“你……你血口喷人!”林阁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晏笙的手指颤得厉害,花白的胡子翘起,“殿下休要胡搅蛮缠,曲解本官一片为国公心!此法案乃为国计民生,为江山稳固,为陛下分忧!”
“好一个为国计民生!好一个江山稳固!”苏晏笙猛地提高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因激动而撕裂,苍白的脸颊骤然涌上一片病态的潮红。
“北境蛮夷,狼子野心,从未有一日忘却南下牧马;西陲诸部,时叛时附,摩擦不断;东南亓国,匪患未靖,夷船窥伺!”
“值此四方不靖、天下未敢言安之时,诸公不想着如何固我边防,如何励我士气,如何让将士无后顾之忧,却忙着算计他们口袋里那点用命换来的卖命钱!忙着拆解他们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防御体系!忙着往他们本就因风雪而冰冷的心上,再泼一盆冰水!”
“一派胡言!”早已花甲之年的林阁老被气得仿佛随时能背过气去。“黄毛小儿,尔不过是一位连封号都没有的亲王,怎敢!”
“……”
苏晏笙觉得他和这个已经半截入土的前朝遗物根本说不清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御座之上那模糊的身影,“皇祖父,孙臣年轻识浅,不懂太多经国济世的大道理。孙臣只知,北境风刀霜剑,一年里有大半年冻土不开,戍卒枕戈待旦,不易。”
“朝廷若连他们用命换来的那点微末保障,都要打折扣、算细账,断了他们子弟仅有的那点晋升盼头……那日后,烽烟起时,还有谁肯真心实意为大燕效死?”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莫非,林阁老觉得,我大燕的万里江山,是靠户部省下来的银钱堆出来的,而不是靠边关将士的血肉白骨,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林阁老脸上红白交错,指着苏晏笙:“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危言耸听!动摇国本!”
“是不是危言耸听,林阁老心中,想必比所有人更清楚。”看够了热闹的苏易琴再次悠悠开口,依旧笑得如三月春风,眼神却清明冷冽。
“毕竟,阁老家在江南的千顷良田、京中的数十间旺铺,似乎并未因阁老为国节省冗费之宏愿,而缩减分毫?”
苏易琴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哦,本王想起来了,听闻今岁开春,阁老还在西郊凤凰岭下新置了一处别业,引温泉水,植奇花异草,风雅得紧。真是……勤俭持家,为国表率啊。”
“噗嗤——”武将队列里,不知哪个年轻气盛的没憋住,极低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林阁老眼前一黑,气血上涌,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眼看就要当场厥过去。
“原来林阁老就是如此为国忧心的!”苏晏笙也顺着苏易琴的话嘲讽到。
他不等林阁老反驳,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颤抖却清晰无比,“孙臣今日,拼着触怒天颜,也要恳请皇祖父,念在边关风刀霜剑、将士一腔热血的份上,三思!再三思!”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