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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老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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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殿里的银骨炭烧得极旺,暖烘烘的热流裹着龙涎香在殿内盘旋,几乎有些闷燥。

可即便四角的鎏金铜兽炉里烧的再旺,这偌大的殿堂依然透着一股子驱不散、渗入骨缝的寒意。

苏晏笙跪在御阶之下,冰凉的金砖寒意隔着衣料往膝盖里钻。那件玄色织金纹路亲王服套在他身上,空落落的。

但他没戴那顶象征身份的七旒冕冠,墨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

脸色比身上玄色的衣袍更沉,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透明的白,唯有眼尾因为强压着的某种情绪,泛着一点不正常的薄红。

御座上,老皇帝单手撑着额角,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戍卒归养恩赏法案》,诸卿皆已阅过。”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闷而威严的质感,在过分寂静的大殿里迟缓地回荡。

“兵部与户部联署呈报,内阁已初步议定。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再做最后斟酌。若无大谬,便拟旨颁行天下,以彰朝廷体恤将士之心,解边军后顾之忧。”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沉寂。

随即,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列的一位老者,身着象征一品大员的紫袍,蓄着精心修剪、一丝不苟的长髯,率先稳步出列。

正是力主推行此法的户部尚书,林阁老。

“陛下圣明。”林阁老的声音洪亮沉稳,“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餐风饮雪,劳苦功高,天地可鉴。然则,历年军费开支浩繁,国库吃紧,已成积弊。”

“且臣风闻,边军之中,多有将领借安置老卒、提携旧部之名,行培植私人、结党营私之实,渐成尾大不掉、号令自专之势。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略顿,目光炯炯扫过御阶下的同僚,“此法以归养为表,既显天恩浩荡,抚慰军心;又以统筹裁撤为里,可节省冗费,理清兵权归属,肃清军中积弊。实乃一举数得,于我大燕江山长治久安,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话音刚落,像石子投入死水,立刻激起涟漪。

几名紧跟其后的文官迫不及待地出列附和。

“林阁老所言甚是!高屋建瓴,切中肯綮!前朝藩镇割据、武将跋扈之祸,殷鉴不远!防微杜渐,正当时也!”

“将士解甲归田,享太平之福,沐浩荡皇恩,正是陛下仁德泽被四海之象!”

“此法一出,边军定当感激涕零,忠心更炽!”

文官那边气氛热络,仿佛已然定鼎。而武官队列那边,气氛却骤然压抑冰冷得如同腊月寒潭。

几位身着武将常服、肤色黝黑、身形魁梧的官员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其中一位面容黧黑如铁、额角带疤的老将,更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眼看就要按捺不住,一步踏出。

书林阁老对自己的一呼百应十分满意,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见后人为他立碑盖庙了。

他正说到激昂处,花白的胡子随着语调一翘一翘,唾沫星子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几乎肉眼可见。

“……此乃固本培元、泽被千秋之良策!既能彰显陛下仁德,抚慰边军将士……”

“实乃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绝妙好辞。”一个清清泠泠、带着点病气虚弱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截断了林阁老的滔滔雄辩。

林阁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皮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扭转身,老眼圆瞪,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晏王殿下!此言何意?!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表!”

苏晏笙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因为久跪和病体虚弱,显出些微的迟滞与艰难。

他抬起脸,那双惯常因倦怠病气而半阖着的凤眸完全睁开,眸光清冷冷地投向御座。

“陛下,”苏晏笙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久未发声而带着点干涩的沙哑,“孙臣,对此法,有异议。”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

对这位自幼体弱多病、性子却孤拐执拗得让人头疼的孙儿,他向来感情复杂,既有几分对早逝长子的移情与怜惜,又有对其难以掌控的隐隐忌惮与不耐。

“笙儿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孙臣愚见,”苏晏笙的目光先掠过脸色微沉的林阁老,“此法名曰归养,实为削夺。披着体恤的华裳,内里藏的,却是令人寒心的冰刃。”

“晏王殿下!”林阁老脸色一沉,长髯因怒气而微微颤动,声音陡然拔高,“此言何意?莫非殿下认为,陛下体恤为国效命多年的老兵,体恤边关将士,反倒成了过错?成了别有用心?!”

“体恤老兵,抚慰将士,自然无错,此乃天子仁德。”苏晏笙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因气弱而显得轻缓,却字字清晰,“错在,有人欲借这仁德之名,行削减将士根基、动摇军心之实。”

“本王的意思是,林阁老这番谋划,思虑着实周全缜密。”

“边关将士流血卖命、马革裹尸时,是国之干城、社稷屏障;待到四海稍安,太平年景里要裁撤安置时,便成了冗余之负、冗费之源,甚至成了私兵隐患。这前后评判,转圜得如此不着痕迹、顺理成章,岂非绝妙?”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偏偏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专往人最忌讳的肺管子上戳。

“你……你血口喷人!”林阁老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指着苏晏笙,“殿下休要曲解圣意,诬蔑老臣!老臣一心为公,为国计民生!”

“是是是,阁老自然是一心为公,殚精竭虑。”旁边忽然插进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如春风拂柳,却让殿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众人目光移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亲王常服、气质儒雅清贵的青年王爷缓步出列,正是清王苏易琴。

苏易琴先朝御座方向极恭谨地拱手一礼,又转向林阁老,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林阁老为国操劳,鞠躬尽瘁,连边关将士口袋里那几个用命换来的血汗钱、抚恤银,都替朝廷算计得如此精细周到,着实令本王敬佩。”

他话锋微微一顿,笑意不变,“只是不知,阁老可曾顺手算过另一笔账?若此法寒了北境数十万边军的心,冷了天下武人的血,来日烽烟再起、胡马南下之时,朝廷需再多耗费多少倍‘冗费’,才能再请得动他们为我大燕守住国门,寸土不让?”

这话笑眯眯的,语调柔和,却比苏晏笙的直白讽刺更毒。

林阁老胸口剧烈起伏,像拉破风箱:“清王殿下!老臣绝非此意!此乃裁汰冗余,充实国库,以备不时之需,乃老成谋国之举……”

“哦,冗余。”苏易琴恍然颔首,若有所思,他微微侧身,看向武官队列中那位早已怒发冲冠、几欲喷火的老将军,语气放缓,

“陈老将军,您麾下那些跟着您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兄弟,还有他们那些在边关风沙里喝着雪水长大的儿郎,原来都成了……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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