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溜,跟檐角化得慢吞吞的雪水似的,滴答,滴答,瞧着不起眼,回过神来,地上已湿了一片。
魏客一觉得自己快被抽成个陀螺了,还是两头挨抽的那种。
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求生活别抽了。
一头是京兆府。
名义上是跟着那些老油子捕快、书吏谁的学办案,可真出了事儿,甭管是城南赌坊打群架见了红,还是城北哪个独居老头悄没声死屋里发了味儿,那帮人眼珠子骨碌一转,准保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他:“魏先生!劳您驾,过来给掌掌眼……”
得,仵作的活儿他本来干的就顺手,现在更顺手了。
没事的时候?
嘿,那更充实。
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灰多的能呛死人的旧案卷宗,堆在库房最里头,散发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儿,全归他整理、誊抄、分门别类。
要不就是些鸡零狗碎的邻里纠纷笔录,东家丢只鸡西家骂了祖宗十八代,看得他眼冒金星。
亏的他现在在学写字。
之前稍微分错个类,管那位王老书吏,能把他从天明一直数落到天黑,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
另一头,就是他那个求学上进的光辉事业。
先生柳文清,人是真不错,学问底子扎实,教得也尽心尽力。
就是那教学环境……
魏客一每次踏进柳文清在城西租的那间小破屋,都想先叹上三口气。
屋子窄仄得转个身都怕碰倒东西,墙皮斑驳得像长了癞,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冷风嗖嗖的往里灌,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
一个炭盆烧得半死不活,那点可怜的热乎气儿,还没等捂热手心,先就被四面八方的寒意给吞得渣都不剩。
上一回课,魏客一脚冻得跟冰块似的,手指头僵得差点捏不住那杆秃笔。
来回赶路更是遭罪,城西那片是实打实的贫民窟,道儿坑坑洼洼,雪后化的泥浆能没到小腿肚,深一脚浅一脚,等他挪回王府,感觉半条命都交代在路上了。
不过,好处也是实打实看得见的。
跟着柳文清学了这些日子,常用的字儿认了个七七八八,基本的文理套路也摸到点门道。
再看京兆府那些天书般的卷宗,虽然还是脑仁儿疼,但至少不用连蒙带猜、看图说话了,也不会再闹出把田产纠纷的卷子误扔进盗抢伤人柜子里的笑话,平白挨王老书吏一顿唾沫洗礼。
偶尔在府里弯弯绕绕的回廊上碰见沈乐栖,两人还能站住脚,驴唇不对马嘴地扯上几句。
通常是魏客一吐槽柳先生那屋子简直是天然冰窖,或者抱怨京兆府的陈年卷宗积的灰能种菜,沈乐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从怀里摸出块芝麻糖或者核桃酥,“咔嚓咔嚓”嚼得欢实,末了可能没什么波澜地回一句“哦”,或者“那别去了”,噎得魏客一直翻白眼。
苏晏笙那边,偶尔也会过问几句,淡淡的。
多是魏客一掐着时辰去送刚煎好、滚烫的药时,王爷会半倚在暖榻上,脸色比窗外灰白寡淡的天光好不了多少,没什么力气地问一句:“近日,都学了些什么?”或者“在京兆府,可还待得住?”
魏客一就挑些能说的、听起来还算积极向上的汇报,无非是认了多少字,读了多少书,京兆府的同僚如何关照他之类的车轱辘话。
苏晏笙听着,也不多言,只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那双因为常年带着病气而时常显得雾蒙蒙、看不真切的凤眸里,情绪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难辨深浅。
眼瞅着年关一天天逼近,天气是一日冷过一日,呵气成霜。
府里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子年节前特有的忙碌与浮躁,洒扫除尘,准备各色节礼,人人脚下跟踩着风火轮似的。
可苏晏笙的脸色,却似乎随着这节日气氛的浓厚,越发地不好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来势汹汹的病容,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苍白,像是被这无休止的严寒,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抽干了内里的生机,连那身常穿的、厚实暖和的银狐裘裹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轻飘飘的。
不过说回来,煎药送药这桩差事,如今算是稳稳落在了魏客一头上。
这事儿说来有点冤。原本是内侍照儿的分内活,可上回魏客一嘴馋,非得尝尝人家的炖肉,让步夜铃给逮住了,当时罚魏客一出一个膳食改良方案,回头又罚了照儿整整半月俸禄。
照儿那小太监委屈得眼圈通红,跟兔子似的,不敢怨步夜铃,更不敢怨王爷,一腔子憋屈和怨气全冲着祸从口出的魏客一来了。
某天在回廊拐角堵住魏客一,叉着腰,小嗓子又尖又利,跟刀子刮瓷片似的:“魏先生!要不是您那天馋嘴,引来了步大人查问,小的至于丢了那半袋子叮当响的银钱吗?那可是实打实的银子!能买好些饴糖呢!”
他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让你也尝尝厉害”的稚气劲儿,“如今正好,将功折罪的时候到了!小的也不要您赔钱,从今儿起,王爷每日的汤药,就劳烦您亲自煎好,准时送过去!方子、药材,库房都有现成的,时辰火候,您自个儿去问府里的老医师!这差事,您就好好担着吧!”
魏客一:“……” 行吧,算他理亏,嘴欠。
煎药就煎药。
这差事虽然琐碎麻烦,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因为得频繁去库房取药材、去小厨房盯着药罐子咕嘟,他在王府里走动得更理直气壮、名正言顺了。
府里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下人们,见王爷似乎默许了他做这个,对他的态度也隐约客气了几分,不再完全是看待一个来历不明的客居者。
这日,又到了该取新药材的日子。
魏客一估摸着时辰,晃晃悠悠踱到库房,却被告知,今日府里常订的那家仁济堂药铺,因年关底下生意实在太火,伙计跑断了腿也忙不过来,定好的药材还没送到。
“还没送来?”魏客一皱了皱眉。
苏晏笙那药是每日不能断的,跟吃饭喝水差不多,断了怕又要咳得昏天黑地,看着都难受。
“是啊,往年这个时候,府上要么自个儿派人去取,要么就得等到午后未时了。”管库房的老头儿搓着手,一脸为难。
午后未时?
那今天的药就得拖到晚上才能入口了。
魏客一想了想:“铺子地址给我,我跑一趟吧。”
反正他在京兆府今天也没啥要紧事,那位爱骂人的王老书吏告假回家给宝贝孙子过周岁去了,他索性逃了一天班,耳根子正好清静。
出了王府,径直往东边热闹的坊市去。
仁济堂在东市还算有些名气,魏客一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地方。
果然,铺子里人头攒动,抓药的、问诊的、讨价还价的,几个伙计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嗓子都快喊哑了。
魏客一亮了王府的腰牌,才被引到后堂稍坐,等掌柜亲自配好了药,又仔细地用厚油纸包好,捆扎结实。
提着沉甸甸的药包出来,时辰尚早。
东市比城西那一片繁华热闹得多,店铺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寒风里招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交响。
风虽然依旧冷得割脸,但街面上洋溢着一种属于年关将近的、暖烘烘的、带着食物香气和布料味道的俗世气息。
路过一家书店,魏客一脚下一顿,心里微动,掀开厚重的棉帘子走了进去。
他专门在书架间逡巡,找那些讲神鬼志怪、奇闻异事、各地风物的杂书闲篇。
挑了半天,却选了本封面古板、书名也直白的《异闻录》,魏客一付了钱,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
这书可有大用。
往回走的路上,有一家门面不算顶阔气、但装修得颇为雅致清幽的绸缎庄。此刻庄前却围了不少人,多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莺声燕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魏客一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目光随意一扫,掠过那些珠翠环绕的身影时,却蓦地定住了。
店里头,靠柜台边上,站着个穿浅粉色夹袄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