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乐栖那儿出来，魏客一先找去了王府账房。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王爷亲准这杆大旗，跟那个一脸精明、锱铢必较的老账房好一番扯皮斗智，总算把预付的半月束脩定金给报销了，白纸黑字记在了王府的账上。
揣着回血的铜钱，他心情稍微好了点。
接着又开始新一轮的犹豫：找老师这事儿，虽然王爷准了开销，但具体找了谁、找了什么样的，要不要主动去跟苏晏笙报备一声？
按理说，王爷日理万机，身体又是个琉璃盏，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可不说吧，好像又有点自作主张。
那位爷心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谁知道他会不会从哪个刁钻角度觉得这是脱离掌控的苗头？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主动汇报，总比被问起来再解释强，好歹显得态度端正。
走到苏晏笙独居的院落外，里头静悄悄的，比平时更静，连扫洒仆役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守院的小厮见是他，通传了一句，便侧身放他进去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晕黄，朦朦胧胧地笼着不大的空间。
魏客一一进去，先是被那比平日更浓重几分的、苦涩里带着点清冽的药味冲了一下鼻子，随即，目光便被窗边软榻上的人影给定住了。
苏晏笙今天竟没穿往常那身素淡的月白或青灰，而是换了一身极深的玄色常服。
那颜色浓得化不开，几乎要融进身后昏暗的光影里，越发衬得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腕苍白得像上好的、毫无瑕疵的冷玉，带着一种易碎的透明感。
苏晏笙没像平时那样正襟危坐于书案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有些懒散地、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力气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墨绒垫的太师椅上。
一条手臂曲起，支着额角，墨黑的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乌木簪松松挽了脑后一小部分，其余如流水般披散在肩头与背后，有几缕滑落到胸前，搭在玄色的衣料上。
玄衣如沉夜，肤色胜寒雪，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轮廓格外清晰深刻，也格外……疲惫。是一种仿佛从骨子缝里、从神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连那双总是过于清醒、锐利得能刮人一层皮的凤眸，此刻也半阖着，长睫垂下，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安静的阴影。
美则美矣，却像一尊被能工巧匠倾尽心血烧制出来、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裂开细纹的名贵瓷器，带着一种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脆弱与寂静。
魏客一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谨慎的脚步声，小内侍照儿端着个托盘，上面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重扑鼻的汤药，正小心翼翼地躬身走进来。
魏客一眼疾脚快，抢在步夜铃有所动作之前，一步就蹿了过去，脸上堆起无比自然、殷勤到家的笑容：“我来我来！这粗活哪用劳烦步大人！”
顺手就从照儿手里稳稳接过了那碗滚烫的药。
步夜铃刚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魏客一那殷勤备至、几乎要摇起尾巴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万年不变的寒冰面具，只默默移开视线，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魏客一端着那碗药，走到软榻边。
药汁乌黑浓稠，热气蒸腾，苦涩中带着点古怪腥气的气味直冲鼻端。
他蹲下身，把药碗递到苏晏笙触手可及的小几上，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王爷，药好了。”
苏晏笙这才缓缓掀开眼帘，眸光初时有些涣散失焦，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凝聚，落在魏客一脸上，又移到他手边那碗冒着热气的药上。
他没说什么，甚至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伸出那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药碗。
指尖无意间擦过魏客一的手背，触感冰凉，像一块浸在寒泉里的玉。
看着他微蹙着精致的眉，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显然极苦极涩的药汁，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魏客一蹲在旁边，莫名觉得那药苦味好像也蔓延到了自己舌根。
他小声开口，打破了这份过于安静的沉闷：“王爷，我跟您汇报个事儿。我今天在外头找了个先生，是个落第准备再考的穷书生，姓柳，叫柳文清。束脩不贵，人瞧着也还算老实本分，酸是酸了点，但应该……挺好糊弄，啊不是，挺好教我的。”
苏晏笙喝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他，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让账房给你支取么？怎么不寻个正经好些的塾师？”
“王爷您有所不知，”魏客一开始发挥他现编现造、三分真七分演的本事，语气诚恳，“您别看这柳书生这次落了榜，瞧着穷酸，可说不定是时运不济、怀才不遇呢？而且啊，关键是他师承厉害！有来头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晏笙。
苏晏笙咽下最后一口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将空碗搁在旁边小几上，拿起备好的温水漱了漱口，用洁白的帕子拭了拭唇角，才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他老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致仕好些年了，叫……”魏客一努力回忆白天柳文清提起老师时那副与有荣焉又夹杂着点酸溜溜不甘的语气，“叫莫怀仁，莫老先生。听说学问大得很！”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用来增加点说服力，顺便显得自己找先生也是用了心、挑了人的，毕竟他对这时代的名人两眼一抹黑，纯属道听途说。
谁知，苏晏笙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莫怀仁？”
“您认识？”魏客一有点意外，这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有过一面之缘。”苏晏笙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