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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孤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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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清王叔亦曾动过念头,想往他门下求学拜师,只是莫老先生性情孤高,直言自己精力不济,恐误了王叔,此事后来便作罢了。莫老先生为人清正刚直,学问渊博深邃,在士林中声望确乎颇高,确可称德高望重。”

他目光重新落回魏客一脸上,带着点审视,“你找的这位柳先生,如真是他正经教导过的弟子,学问根底应当不差,倒也可以。”

最后两个字,带着点勉为其难的认可意味。

魏客一心里“嚯”了一声。他白天听柳文清吹嘘他老师多厉害,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还只当是穷书生惯常的自抬身价、往脸上贴金,没想到这老头来头真不小?

连王爷的叔叔都想拜师还被婉拒了?那他找的这个柳文清……算不算歪打正着,捡到宝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王爷果然见多识广、博闻强识”的由衷钦佩表情,熟练地开始了新一轮的阿谀奉承,什么“跟着王爷总能长见识”、“王爷您真是博闻强识”之类的车轱辘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奇怪的是,今天苏晏笙听着这些明显没什么营养、甚至有点聒噪的恭维,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冷淡地打断,或者用一句话把他噎回去。

他只是那样懒懒地倚在那里,半阖着眼,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在晕黄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意外的柔和。

嘴角的线条似乎还极淡地、若有若无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者自己眼花了。

魏客一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没意思了,翻来覆去就那些词儿。

但见对方没露出反感,也没出声制止,心里那种一开始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劲儿,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某种更放松、更随意的东西。

连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蹲在榻边的姿势更放松了,不再绷着,声音也少了刻意的掐媚,多了点絮絮叨叨的家常感。

直到察觉窗外夜色已深,怕打扰苏晏笙休息,魏客一才意犹未尽地告退出来。

主要是今天马屁拍得异常顺利且对方居然没怼他,让他有点飘飘然。

走出那被暖意和药香包裹的院落,被冬夜凛冽的穿堂风迎面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神。

夜风冰凉,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有点发热。

心里那股因为白天琐事和昨日阴影带来的沉闷,不知何时散了不少。甚至,走在回自己那冷清小院的路上,他脚步都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不成调的、也不知道是哪辈子听来的曲子。

书房内,魏客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又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寂静。

步夜铃走到门边,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确认人确实走远了,才转身回到屋内,在苏晏笙身侧不远处站定。

“你继续。”苏晏笙拿起手边的折子,头也没抬。

步夜铃低声道:“是,王爷,探子回报,魏客一与那绣娘唐广君,此前确无线索显示有任何交集。唐氏祖上三代皆为本分匠户,背景干净,与京中各方势力均无牵扯。”

“嗯。”苏晏笙懒洋洋的应着,被夜色浸透的玄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深峻。他终于放下了折子,眸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明明灭灭,若有所思。

“那绣娘,当真是巧合?街头巷尾,每日生老病死不知凡几,偏偏叫他撞上,又偏偏让沈乐栖也留意到?”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目前所有线索看来,确实是巧合。唐家母女生活轨迹简单,与噎鸣或任何我们已知的可疑势力,均无线索关联。魏客一昨日出手相救,从时机、反应看,皆属偶然,更像是他本性如此。另外,他今日在书店门口所摆字条,上面的字迹已经确认,是沈乐栖所写无疑。”

苏晏笙沉默了片刻,“沈乐栖……她今日出府,是特意绕路去看了那绣娘?”

“是。我们的人远远跟着,见她并非直接回府,而是特意拐入唐家所在小巷,翻墙入院,逗留时间不长”

“一个两个,倒都是热心肠。” 苏晏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褒贬,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带着点微妙的讽意,“魏客一今日找的那个柳文清,底细查清了吗?”

“查了。出身寒微,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和抄书为生,屡试不第,如今在城西贫民区租了间漏风的小屋苦读,准备明年再考。师从莫怀仁老先生不假,但并非入室亲传弟子,只是数年前因一篇策论得了老先生青眼,被收入门下旁听过一段时间,得过些指点。为人有些迂腐清高,自视甚高,但并无复杂背景或不良嗜好,与各方也无明显往来。魏客一预付了半月束脩,约定明日开始,每日午后授课一个时辰。”

苏晏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就柳文清多问。烛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长长的,边缘模糊,孤峭而安静,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步夜铃等了片刻,见王爷再无吩咐,却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王爷,若他当真……只是如此?一个有些古怪本事、心肠不坏、甚至有点傻气的边军退卒?”

苏晏笙缓缓抬起眼,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下来,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将那里面本就复杂难辨的情绪掩盖得更加严实。

“要么,”他声音轻缓,吐字清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一道极难的谜题,“是他心思当真纯粹至此,毫无目的,只是个际遇奇特、有些不合时宜本事的愣头青,误打误撞卷了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那柔软暖和的毛皮上划过,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要么,”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度,“便是他伪装得太好,连你我的眼睛,连同这王府内外的耳目,都一齐骗过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许久,苏晏笙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再看看吧。”他最终说道,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晦暗。

“是。”步夜铃垂首应道,身影无声地退回到烛光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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