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栖在街上来来回回的足足晃荡了大半个时辰。
蜜饯果子、酥糖、新出炉还烫手的胡麻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却依旧透出卤香的鹅掌……她手里提的、胳膊肘挎的、怀里搂的,渐渐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显得有点呆的脸上,难得地,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是落进了刚化的雪水,清清凌凌的,映着街边铺子的灯火。
直到双手实在腾挪不开,怀里那包核桃酥差点滚到地上,她才像是终于想起还有别的事,停下脚步,歪着头,在带着食物香气的寒风中辨认了一下方向。
然后,她抱着那座随时可能垮塌的“小山”,拐进了一条比刚才更窄、更背阴、也更安静的巷子。
沈乐栖在门口站了片刻,路过的邻里都对她投向了怪异的目光。
“小姑娘是来找绣娘的吧。”一位好心的大娘提醒她,“绣娘最近不太方便见客。”
沈乐栖点了点头却依旧站在门口。
她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里头只有些隐约的、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间或夹杂着老妇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在抱怨药,又像是在咒骂什么。
那大娘也觉得无趣,快赶几步,找其他大娘拉呱去了。
沈乐栖后退两步,仰头看了看墙头积着残雪的院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零嘴的累赘。
片刻迟疑都没有,她足尖在湿滑的墙根处极轻一点,身影轻巧得简直不像话,连带着那些大包小包哗啦作响的油纸包,像片没什么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在院子里,连点雪沫子都没多惊起。
院中积雪扫得还算干净,露出底下冻硬的土地。
角落堆着些干柴。
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有气无力的青烟,一个头发花白、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树的老妇人正背对着院门,在灶台前忙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药……时辰……火候……”,浑然不知身后院子里已多了个不速之客。
沈乐栖抱着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厨房门口走过,步履轻快,径直朝院里那间窗户糊得严严实实的偏房走去。越靠近,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就越浓,混在清冷的空气里,像团化不开的阴云,沉沉地压下来。
她腾出一只手,没什么顾忌地推开了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纸厚实,只从边角缝隙里漏进几线微弱的天光。
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正是昨日割腕的唐广君。
她闭着眼,眼窝下有两抹浓重的青黑,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死死蹙着,像是梦里也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女孩的脸是圆润的,带着点未褪尽的、孩子气的丰腴,即便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病容里,也能依稀看出原本是个珠圆玉润、模样喜庆的姑娘。
沈乐栖在床边站定,静静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把怀里那些零零碎碎、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吃食暂时放在脚边一个瘸腿的小木凳上,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唐广君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脉象细弱,浮而无力,指尖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生气,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的典型样子,但好在底子没彻底垮掉,那一口被强行吊住的气,还在极其微弱地转着。
她又偏头看了看唐广君包扎着厚厚布条的手腕,布条还算干净,没瞧见新的血渍渗出来。
沈乐栖从自己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扁平的羊脂玉盒,打开,里头只孤零零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颜色深褐、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的药丸。
她捏起那颗药丸,放到鼻尖下嗅了嗅,没什么特别冲鼻的怪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草木根茎被晒干后的清气。
她掰开绣娘冰凉的下颌,将药丸塞了进去,又拿起床边小几上那碗晾得温度刚好的清水,小心地喂了两口。
昏迷中的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本能地吞咽,药丸顺着水滑了下去,没遇到什么阻碍。
做完这些,沈乐栖重新包好玉盒收进怀里,弯腰拎起地上那一大堆油纸包,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足尖一点,翻墙而去,没惊动厨房里依旧对着药罐子絮絮叨叨的老妇人半分。
院子里,只有那缕细细的青烟还在飘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擦黑,像块用旧了的灰布。
魏客一在王府侧门外的巷口,停下了有点发僵的脚步。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书店门口蹲得太久,把眼珠子冻出幻觉了。
不然怎么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由各种油纸包、荷叶包、草绳捆扎的点心盒子堆积而成的、正缓缓移动的小山,正朝着王府门口平移过来?
那“山”还在轻微地左右摇晃,一副随时要塌方的危险模样。
山底下,依稀能看见一双穿着普通灰布棉鞋的脚,在泥泞未干的巷子里,艰难地、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那座食物山后面,慢吞吞地、像乌龟探头似的,探出了一颗脑袋。
沈乐栖的脸从一大堆东西旁边露出来,因为负重,脸颊微微有些泛红,气息也比平时急促了点,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微的汗珠。
她看见魏客一,眨了眨眼,言简意赅,语气理直气壮:“正好,帮我。”
魏客一:“……”
他认命地上前,接过至少一半的分量。东西入手,沉甸甸,香喷喷,五花八门,油纸包还带着点铺子里的温热。
“沈姑娘,您这是……把点心铺子连锅端了,还是去打劫了卤味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