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窗纸外已透进一层灰扑扑的、有气无力的天光。
魏客一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头顶那素得没边的帐子顶,眼前却还是昨儿巷子里那幅光景。
那姑娘白得吓人的脸,地上那片暗沉沉、几乎发黑的血泊,还有那老太太最后甩过来的眼神……浑浊,执拗,里头像掺了冰碴子,又冷又硬。
他有点想去看看那姑娘到底怎么样了,药灌下去没有,夜里烧没烧。
可念头一转,自己算哪根葱?
一个路过、多管闲事、还沾了一身血的外男罢了。
人家亲娘杵在那儿,跟尊门神似的,他去探哪门子的视?凭哪门子的身份?
就这么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晌的饼,跟被窝斗争了三百回合,终究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
推开窗,外头是雪后初晴那种干冷干冷的空气,吸一口,像有小冰刀顺着喉咙往下刮。院子里扫出的青石板路,雪泥混在一起,脏兮兮的,日头有气无力地照着,半点暖意也挤不出来。
他在自己那巴掌大的小院里来回踱了两圈,心里的烦躁像团理不清的乱麻,越缠越紧。
不行,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鬼使神差地,脚步就蹭到了苏晏笙书房外头那条游廊底下。
雕花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静得跟没人似的,只有檐角融化的雪水,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砸在下面的石阶上,声音空洞又单调。
他就在那廊子底下,背着手,跟个巡街的老吏,来来回回地走。湿透的靴底踩在刚扫过、还泛着水光的砖面上,发出“唧唧”的、黏糊糊的摩擦声。
正转到第四趟还是第五趟,那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步夜铃那张万年不变的寒冰脸探了出来,眉头拧着个小疙瘩,声音压得低,却跟淬了冰碴子似的直往外冒寒气:“魏先生,您要有事,就进来说。在外头这么转悠……”他顿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更不客气的话咽了回去,只吐出三个字,“烦死了。”
魏客一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上赶紧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侧着身子就从那门缝里溜了进去。
书房里依旧是那股暖烘烘的、药香混着墨香的老味道。
苏晏笙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卷文书,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王爷,”魏客一凑上前,语气甜得能齁死人,“您今儿上朝辛苦了吧?有没有什么琐碎活儿需要小人搭把手的?哦对了,您身子感觉怎么样?昨儿夜里睡得可安稳?这天气反复无常,您可得仔细将养着……”
“说事。”苏晏笙终于从文书上抬起眼,眸光清清泠泠,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直接截断了他那串毫无意义的问候。
“呃……”魏客一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那个,王爷,小人就是想打听打听……之前在地牢里,您不是提过一句,说给小人找个先生,教教规矩、认认字什么的……这话,还作数吗?”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步夜铃肯定又在那儿翻白眼了。
苏晏笙似乎也顿了一下。他将手里的文书轻轻搁下,看向魏客一的眼神里多了点审度的意味。“嗯?”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你有人选了?”
“没有没有!”魏客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人就是觉得吧……是得读点书,识点字,好歹……陶冶陶冶那个……情操。您看,我现在也算是王爷您府上的人了,有时候在外头走动,万一……万一显得太没墨水,那不是跌您的份儿嘛!”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处处为主子脸面着想,“人家该议论了,哟,这个王爷府上的人,怎么连个字都认不全乎?跟个睁眼瞎似的。”
苏晏笙听完,没立刻接茬。他只是微微向后,靠进铺着软垫的椅背里,狐裘蓬松的绒毛簇拥着他线条清晰、却没什么血色的下颌。
他就用那种带着点倦怠、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的目光,静静地看了魏客一好一会儿。
直看得魏客一心里发毛,脸上的假笑都快僵成面具了,才听见他慢悠悠开口:“想读书?”
魏客一猛点头。
“想陶冶情操?”
魏客一开始小鸡啄米式疯狂点头。
苏晏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片羽毛,落在地上都没个声响。“那你且说说,”
他问,声音依旧平淡,“你从前,都读过些什么书?识得几个字?”
“……”
魏客一张了张嘴。
读、读过什么书?
九年义务教育课本算不算?《思想品德》跟《政治》能拿出来充数吗?他脑子里闪过一排排书名:《系统解剖学》、《局部解剖学》、《组织胚胎学》、《生理生化》、《病理病生》……一路狂奔到《法医毒理学》、《刑事科学技术》、《司法鉴定概论》……
这能说吗?说了这位爷是能理解心肌细胞的跨膜电位,还是能搞懂毒物代谢的酶促反应?怕不是以为他在念什么邪教咒语。
他这边脸色跟走马灯似的,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半天,愣是一个像样的书名都蹦不出来。
这场景怎么他妈的这么眼熟?
像不像“可曾读过什么书”?
可人家林妹妹好歹还能谦虚回一句“只刚念了《四书》”,他呢?他连《三字经》的头两句是“人之初”还是“狗不叫”都拿不准……
苏晏笙见他这副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脸上那点惯常的冷淡似乎极细微地松动了一丝。他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看他表演变脸:“罢了。没读过便没读过,不认字,也不丢人。”
魏客一刚想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往回咽半口。
苏晏笙接着道:“你自己去寻个合眼的先生便是。束脩笔墨,一应开销,直接找府里账房支取。”
魏客一:“……”
得,绕了一圈,这不还是嫌我出去丢人现眼,赶紧打发我去进修嘛!
他心里疯狂刷过弹幕,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到晃眼、感激到恨不得当场磕两个的笑容:“哎!多谢王爷!王爷您真是体恤入微、恩同再造!小人一定头悬梁锥刺股,好好学,绝不给您脸上抹黑!王爷您真是……”
“行了。”步夜铃的声音从背后冷飕飕地飘来,同时一只没什么温度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王爷还有公务,魏先生,请吧。”
魏客一就这样被请出了书房。
站在廊下,被穿堂风吹得一个激灵,他才算彻底回神。
行吧,好歹能找老师。他摸了摸怀里那袋还没焐热的月例银子,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王爷只说开销找账房,又没说预支,自己总得先垫上,回头再报销吧?万一找的先生不靠谱,是个水货,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他出了王府,沿着还有点泥泞的街道漫无目的地瞎逛。
雪后的京城,天空是那种漂洗过多次的浅灰色,阳光薄得像层纱,没什么温度。
他琢磨着该上哪儿踅摸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