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那都是开蒙的小豆丁。
书院?人家估计连门都不让这种超龄文盲进。
找个落第的穷秀才?上哪儿找去?难道去贡院门口蹲着,看哪个出来哭得最惨?
走着走着,两条腿就跟有自己想法似的,不知不觉又晃到了昨天那家书店所在的街巷附近。
远远瞅见“墨香斋”那块旧招牌,魏客一心里一动,书店嘛,读书人扎堆的地方,说不定能撞上个愿意赚点散碎银子贴补家用的穷书生?
正瞎琢磨着,眼角余光却扫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正从旁边一家卖蜜饯干果的铺子里慢悠悠晃出来,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边走边从里头拈了颗什么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
那人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呆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擀面杖侠……咳,沈姑娘?”魏客一脱口而出。
沈乐栖慢吞吞地把嘴里的果脯嚼完咽下去,才歪了歪头,“什么虾?”
“……没什么,口误,口误。”魏客一赶紧把那个不太雅观的外号咽回肚子里,干笑两声,“好巧啊沈姑娘,你也出来……逛街?”
沈乐栖言简意赅:“采买。”
……采买?那你倒是把手里的蜜饯藏一下再说吧。
她顿了顿,反问,“你呢?”
“……闲逛。”魏客一答得毫无底气,眼神飘忽。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站在还有点湿冷的街边,气氛安静得有点微妙。
其他不说,反正就现在来看,摊上他俩,纯算苏晏笙倒霉。
“那个……”魏客一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沈姑娘,问你个事儿呗?”
“说。”
“你……会写字吧?”问完他就想抽自己,这问的什么废话。人家以前是玄甲卫首席,审讯录供总要动笔吧?
果然,沈乐栖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会。”
“你那个……嗯,以前那行当,”魏客一比划了一下,做了个你懂的表情,“也需要认很多字吗?”
他印象里,杀手刺客之类的,不是会杀人就行了吗?
沈乐栖又拈了颗杏脯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声音有点含糊,但意思清楚:“不认字,怎么看懂加密的指令和传递的情报?怎么记录审讯的细节和归档的案卷?”
魏客一噎住。好像……很有道理。是他刻板印象了。
“而且,”沈乐栖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蜜饯是酸梅好吃还是杏脯好吃,“现在年头比前些年太平些,百姓日子好过点,识字的人也多了。最起码在京城,街口贴的告示,连要饭的蹲那儿琢磨半天,也能看懂个七八成。”
魏客一:“……” 这地图炮……不对,这客观陈述,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一支无形的小箭“噗嗤”一声扎了个对穿。
“你脸色不好。”沈乐栖终于察觉到他表情管理有点失控,难得主动关心了一句。
魏客一捂着并不存在伤口但真实作痛的胸口,有气无力:“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跟这京城,可能八字不合,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看向沈乐栖,“那什么,沈姑娘,帮个小忙行不?”
“说。”
“你能不能……帮我写几个字?”魏客一眼睛亮了一下,“就写……‘找老师’?简单明了,让人一眼能看懂就行。”
沈乐栖看了他两秒,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纸笔?”
“呃……”魏客一环顾四周,“去书店看看,那里肯定有纸笔。”
二人并排走着,一时间只剩下沈乐栖偶尔从油纸包里拈东西吃的细微声响。
果然,书店门口支着张瘸腿的小桌子,似乎是给客人用来抄书或暂放东西的,上头竟还真摆着半截秃笔和一方干涸的砚台,旁边散着些裁剩的纸条。
“那儿有!”
……
丢人。
不知道魏客一丢不丢人,反正沈乐栖觉得丢人。
我为什么要和他一块蹲这?
终于想到这,沈乐栖的蜜饯子也见了底,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连招呼都没打就晃晃悠悠的准备走。
“多谢沈姑娘!”魏客一蹲在原地真心实意地道谢,“你别忘了!”
沈乐栖摆摆手,注意力似乎又被对面糖画摊子新吹出来的一个龙形糖画吸引过去了,将原本装蜜饯子的纸袋窝呦窝呦,团了个团,随手往后一抛。
魏客一也和她的背影摆了摆手,然后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弯腰,把那写着字的纸条用路边捡的小石块压在身前的地上,自己往后挪了两步,学着印象里那些蹲在街边等活计的短工样子,把胳膊搭在膝盖上,缩了缩脖子,又蹲了下来。
店面旁边的墙根还算干净,没什么积雪泥泞。
而且终于不用装的那么板正了……
寒风卷着残留的雪沫子和尘土,贴着他的后颈、衣领子往里钻。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压得很低的天,又低头瞅了瞅地上那行略显孤单的墨字。
“诚聘识字先生,教习启蒙,束脩面议。”
沈乐栖的字有点发愣。字是端正的楷体,笔画清晰,转折有力,甚至称得上筋骨分明,完全不像出自一个拿擀面侠……啊不是,是前暗卫首席之手。
她还是嫌“找老师”三个字有点丢人。
墨迹在清冷的空气里干得很快,边缘晕开一点点模糊的毛边。魏客一就这么蹲在京城雪后初晴的街头,书店里飘出的陈旧墨香和隐隐的霉味萦绕在鼻尖,像个真正找不到活路、只能指望识几个字换口饭吃、或者攒点路费的落魄人。
偶尔有路人裹紧衣服匆匆经过,投来好奇的、同情的、或纯粹漠然的一瞥,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巷口或街角。
魏客一紧了紧身上不算厚实、还被昨日的血污弄脏了没来得及换的棉袍,把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揣进袖子里,心里默默念叨:老师啊老师,便宜又好用还脾气好的那种,你在哪儿呢?
这古代冬天的街头,可真他娘的不是人蹲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