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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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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唐什么……对,魏客一记起来了,那个很好听的名字,唐广君。

唐广君今天换了一身衣裳,浅粉色的夹袄镶着细细的牙边,下身是同色系的厚棉裙,颜色娇嫩得像是枝头初绽的杏花,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莹润,透着健康的血气。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只插着一支样式朴素的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

她正微微侧着身,对面前一位年纪稍长、衣着讲究的妇人说着什么,手里还轻轻托着一匹水蓝色的绸料。

脸上带着明朗又不过分张扬的笑容,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随着话语若隐若现,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子,全然不见那日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时的死寂与惨白。

她甚至看起来比之前还要丰润了些,脸颊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还用指尖极轻柔地抚过绸料上织就的流水纹样,动作娴熟而自然,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

“……夫人您瞧瞧这水波纹路,走得多么活泛,配您上月定做的那件月白色素面褙子,最是清新雅致不过了,走动起来,这料子上的纹路便如水光流转,恍若春溪潺潺……”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柔和,带着让人舒服的笑意,不急不缓。

那位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显然已被说动。

魏客一站在人群外,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店里那抹灵动的、带着生气的粉色身影,一时有些怔忡。

还好,她活过来了。而且看起来……活得挺好。

至少此刻,她暂时挣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冰冷院落,还有那个偏执得像枷锁一样的母亲。

他没有上前打扰,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怕显得冒昧。

只是默默地、远远地瞧了那么一会儿,便转身,提着药包,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往上弯了弯,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松快的笑意。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轻松,并没能维持多久。穿过一条相对宽阔、车马稍多的街市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激愤的人声。

几个穿着半旧不新布袍、看着像读书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围聚在一处,情绪激动地高谈阔论,声音很大,引得不少路人驻足侧目。

“……简直是欺人太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廷便是这般对待有功将士的?”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体恤将士,实则包藏祸心!此等法案若推行下去,边关儿郎谁还肯效死力?寒心!令人齿冷!”

“削兵权也就罢了,连抚恤恩赏这等保命的钱粮都要动手脚,真真是要绝了武人的后路!其心可诛!”

魏客一听得云山雾罩,什么法案?

他下意识凑近了些,想听个仔细。

那几人正说到激愤处,唾沫横飞,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瞥见他靠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去去去!看什么看!闲杂人等莫要凑近!想知道?自己去看那边墙上的告示!”

魏客一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街角确实立着个官家设立的告示木栏,下面也稀稀拉拉围了些百姓,正仰着头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还没等看清告示上那密密麻麻、让人眼晕的繁体字,先瞥见了告示栏最边上,一个正仰着头、看得十分专注的熟悉侧影。

沈乐栖。

她今天两手空空,没抱任何零食,双手老老实实揣在袖筒里,站得笔直,像棵冬日里沉默的小白杨。

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呆样,但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很,像结了冰的深潭。

“沈姑娘?”魏客一挤到她身边,也仰起脖子。

告示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墨迹浓黑得刺眼,标题是几个筋骨嶙峋的大字:《戍卒归养恩赏法案》。

“这……说的啥?”魏客一努力辨认着那些文绉绉、绕来绕去的词句,大意似乎是朝廷体恤服役多年、年老伤病的老兵,要给予田地安置、减免赋税徭役什么的。

“这听着……不是好事儿吗?优待老兵,给田给免役。”

“好个屁。”沈乐栖难得爆了句粗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片羽毛,只有紧挨着的魏客一能听见。

她没转头,依旧盯着那告示,眼神冷飕飕的,比这腊月寒风还利,“面上看着是仁政。你仔细瞅瞅后面那字,说的那是人话吗?裁撤部分由边军老卒子弟充任的辅兵、地方巡防职位,归田卒子所得恩赏钱粮,改由地方官府统筹核实发放,中央兵部不再直接拨付。还有,严限将领提拔亲族、旧部,需经兵部与吏部双重勘核……”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魏客一。

那张总是呆呆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股子冰锥似的锐利,刺得人心头一凛:“这哪是优待?分明是借着归养的由头,钝刀子割肉,削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兵权,顺便断了边军老卒一条重要的贴补财路和子弟晋升的指望。恩赏从兵部直发变成地方统筹,这里头能上下其手、层层克扣的窟窿,可就海了去了。边关苦寒,将士卖命,图的不就是战后封赏和给家里儿孙搏个前程?这法案要是真落地了,你看吧,寒心的可不止朝堂上那几个跳脚的武将。”

魏客一听得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权术,但沈乐栖这么抽丝剥茧地一点拨,再结合刚才那几个读书人愤慨激昂的言论,他也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这法案,听着是皇恩浩荡,底下却藏着削藩镇、弱武将的软刀子,难怪会激起这么大反应。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沉默地从告示栏前走开,朝着王府的方向默默行去。

方才街市上的那份属于年关的热闹喧嚣,似乎突然被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快走到王府所在的清静街口时,远远就瞧见王府侧门前,停着那辆他见过几次的、外观朴素无华、内里却极尽讲究的玄色马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苏晏笙正从府门内快步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玄色为底,衣襟袖口绣着繁复而精致的暗金色蟒纹,庄重肃穆,却也衬得他脸色比往日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几乎看不到血色。

步夜铃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玄色织锦镶毛斗篷,正试图往他略显单薄的肩上披。

“王爷,外头风硬,披上斗篷吧!”步夜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得的、几乎算得上是急切的紧绷。

苏晏笙却像是完全没听见,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他的步伐又急又快,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带起微小的气流,几乎要赶超前面引路的小厮。

他径自走到马车边,车夫早已放下脚凳,躬身候着。

苏晏笙甚至没等步夜铃再劝,撩起官袍前摆,一步便跨了上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垂落的厚实车帘之后,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步夜铃拿着那件斗篷,在原地顿了一瞬,将斗篷递给了旁边侍立的车夫,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跃上旁边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手握缰绳,护持在马车侧旁,神色凝重。

马车很快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尚未化尽的残雪与薄冰,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声响,朝着皇城宫闱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转过街角,消失在一片渐浓的暮色与寒雾之中。

魏客一和沈乐栖站在不远处的巷口,看着这一幕。

“这是……出什么事了?”魏客一下意识地问出口,心里头那点因为看见绣娘好转而升起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沉甸甸地坠着。

苏晏笙那样子,绝不像是寻常的出门访友或处理普通公务。

沈乐栖摇了摇头,依旧揣着手,望着马车消失的那个街角,慢吞吞地、没什么起伏地道:“谁知道。”

魏客一收回目光,和身旁的沈乐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那双总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清晰的凝重,还有那么点山雨欲来前的、无声的紧绷。

年关的寒风更疾了些,卷起地上散落的碎雪末子和枯叶,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王府门口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宁静与肃穆。

魏客一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里提着的药包,油纸包裹着的药材那股特有的、清苦中带着微腥的气息,似乎透过厚厚的纸层,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端。

“感觉……”他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低声咕哝了一句,后半截话消散在骤然刮起的寒风里。

沈乐栖没接话,只是也抬起头,望了望愈发阴沉厚重、仿佛要压垮屋脊的铅灰色天空,几片零星的雪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事情,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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