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也觉得我错了吗?
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再次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她低下了头,紧咬着下唇,不再发一言,方才那据理力争、锋芒毕露的气势,顷刻间消散无踪,只剩下近乎倔强的沉默。
看到岳青山终于在云鹤雪的斥责下“服软”,北风长老等人脸色稍霁,但眼神中的不善并未减少,“既如此,岳青山不尊师重道,依照门规罪加一等。”
就在这时,一道古怪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般的清脆稚嫩,又蕴含着威严与沧桑,仿佛自亘古之外传来,落在在大殿中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空桑门规北风长老背得倒是挺熟。”
大殿尽头,白玉阶最高处,那笼罩在朦胧纱幔中的座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女童,穿着一身绣满了周天星辰运转图案的宽大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雪白的长眉下,是一双流光溢彩的淡金色瞳孔,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又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
来者正是空桑宗主——孟星辰。
她晃荡着两条够不到地的小短腿,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岳青山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罪徒,倒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参见宗主!”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唯有柳华舒动作稍缓,却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
岳青山不卑不亢,已经跪在大殿正中的位置,与孟星辰遥遥相望,视线交接间,隐隐约约一股无形的熟悉与默契萦绕在二人之间。
她终于来了。
岳青山心中巨石放下大半,只要有孟星辰在,她就不会有事。
“免礼吧,吵吵嚷嚷的,听得我头疼。”孟星辰摆了摆小手,目光扫过司婉和北风越,“你们一口一个‘残害同门’喊得震天响,证据呢?就凭一具被剑所伤的无头尸身,和你们所谓的‘亲眼所见’?”
司婉一怔,他们知道宗主一贯护着岳青山,没想到这般境地还会为了维护她如此发问,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宗主,在场弟子都能作证,陈锋师弟他当时……”
“他怎么了?”孟星辰打断她,金瞳微眯,带着微微的不耐,“中毒、失智、浑身溃烂,快要变成只知杀戮、没有理智的怪物了,可对?岳青山为了自救,也为了救你们,给了他一剑,可对?”
司婉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冰冷而直指核心的描述,也不敢直面宗主的威压。
孟星辰跳下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的椅子,踱着小步子,脚踏虚空慢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绕着被锁灵铐禁锢的岳青山走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让岳青山感到一种从外到内被彻底剥开的感觉,心底里是无所遁形的不适。
“岳青山,”孟星辰在她面前停下,仰着头看她,声音依旧带着童音,却冰冷了几分,如同碎冰撞击,“你可还记得,你体内封印着何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除了云鹤雪、裴令仪等寥寥几人面色不变,似乎早已知晓,其余众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岳青山体内封印着东西?是什么?他们怎的从未听闻。
岳青山沉默着,任由各种惊疑、探究、恐惧的目光加身,也没有回答,只是低眉思索着孟星辰的用意。
闭关两百年她失去了很多记忆,但自五十年前出关那日起,她就明白,体内封印之物,便是孟星辰永远保护她的倚仗。
孟星辰自顾自地说道:“两百年前,魔尊奚衡集诡神之力祸乱苍生,炼制傀儡荼毒生灵,最终被仙门百家联手围剿于漆峡山,而他那颗汇聚了诡神本源之力的诡丹,源源不断地吸纳天地恶念,至邪至恶,却无法以常法摧毁。”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惨烈历史。
“岳青山身负千年难得的纯阳元体,恰是世间至暗之力的克星,因而最终她自请以己身为容器,封印此丹,避免了它流毒世间,再造浩劫。”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抽气声就响亮一分,众人的脸色就变幻一次。
看向岳青山的目光,从之前声讨的愤怒,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与恐惧。
原来她……竟是如此来历?
“岳青山因此沉眠两百年,道基受损,修为大跌,”孟星辰眼底流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沉痛,“这些牺牲与付出,本座都记在心里,空桑也不该忘记。”
然而她话锋一转,面向岳青山,“如今你苏醒不过五十载,想必是体内诡丹邪气未清,时而躁动,影响了你的心性,才致使你昨日在万仞山中,眼见同门异变,情急之下未能细思,做出了……‘失控’之举。”
她将“失控”两个字咬得稍重,仿佛一根钉子,要将岳青山的行为定性。
岳青山不由得心底一沉,眉头微微蹙起,她掀起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孟星辰。
她体内封印着诡丹,若她死去,诡丹现世必将天下大乱,因而她笃定孟星辰会保她,这苏醒的五十年来每一次闯祸都有孟星辰兜底,她这才有恃无恐。
只是这一次,孟星辰的话似乎别有用意……
柳华舒轻笑了一声,道:“宗主,即便当年岳青山为苍生做出牺牲,但如今残害同门性命亦是无可辩驳之事实,岂能因过往功绩而罔顾门规?若人人皆以‘失控’为由肆意妄为,宗门法度何在?”
“柳长老所言有理!”北风长老立刻附和,眼神锐利地扫过岳青山,“宗主,此女身怀诡丹本就极度危险!以往相安无事不过是宗主与云峰主帮其压制得当。如今看来,诡丹邪气已然能影响其心智,此次是失控斩杀被侵染的同门,下次若彻底被诡丹操控,是否就要对我空桑无辜弟子动手了?依我看,非但不能姑息,更应严加看管,甚至……考虑彻底根除隐患!”
这话语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杀意,似乎意指岳青山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柳长老、北风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另一位偏向保守的峰主也微微沉吟,“功过岂能相抵?况且诡丹亦是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岳青山心性是否早已被诡气侵蚀而不自知?今日她能毫不犹豫对陈锋下手,他日是否也会对其他人……”
话语未尽,但其中的猜忌与寒意,令殿内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位长老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