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青山长了一张十分精明的脸。
眉眼锐利,唇线分明,不笑时显得冷淡,笑时又像藏着算计。
空桑上下没人信她纯良,哪怕她对着铜镜日夜练习憨厚可亲的笑容,换来的也依旧是警惕戒备的目光,和一句“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天地良心,她当真是个老实人,从未想过害人。
她常羡慕岐黄峰的司婉师姐。
修行三百余年,一张娃娃脸依旧纯真如少女,柳眉弯弯、眼瞳清澈,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梨涡,甜得让人不由自主卸下心防。
师兄们为她争风吃醋,新入门的师弟也抢着为她跑腿打杂。
而当人们看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岳青山时,总会下意识将司婉护在身后,厉声质问:“岳青山,你可不许打司婉师姐的主意!”
岳青山早已学会表面释然。
皮囊是父母所赐,旁人不喜,她自个儿喜欢就行。
可凭什么被排挤的是她,而不是面善心狠的司婉?
幼时她同司婉一起打扫神庙,司婉打翻红玉烛台,烧了半幅神像,却在闻讯而来的长老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司婉早在行刑时装晕过去,掌鞭的师兄心软,十鞭下去,她的裙摆都没裂开一道缝隙。
而无辜受连坐的岳青山,无人替她辩解,闷声不吭挨足了十记打仙鞭,皮开肉绽,仙骨险些受损。
她恨他们每一个人。
要知道,她正是因这根千年难得的纯阳仙骨,才被师尊云鹤雪从偏僻山村带回空桑修行。
他是世间最高洁雅正之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小时候,岳青山总爱偷看他的一举一动,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拢着本书细细瞧着,不知不觉间,流云衣袖上落满了金叶,柔软发丝垂在脸侧,纤长睫羽下敛了一双清浅的眼眸。
若朝他走去,清风定会送来他那一身凛冽的松柏香,是雨后初霁的松林深处的味道。
如此绝色,却偏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除了书中世界,再没什么能引他半分兴趣。
除了司婉。
岳青山从未在师尊眼里看到那般柔软温和的神色,明明在教导她时总是那般严苛、那般冰冷,却能对着另一人展露笑颜。
明明岳青山才是他的弟子,明明岳青山无辜受累,可打仙鞭行刑时,他却是冷眼旁观,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年的一幕幕仿佛与当下发生之事重合,岳青山心底冷笑一声,果然如此,他定然听见了司婉方才的叙述,只要有司婉在,他永远会站在她那一边。
诸位长老与峰主似乎也被云鹤雪的冷漠惊到咋舌,方才被司婉与北风长老掀起的激昂情绪也逐渐消退,开始思考事件本身所存在的问题。
就在北风越长老准备宣布裁决时,岳青山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毫不畏惧地迎上北风越逼人的视线,声音清晰地说道:“北风长老,弟子有话要说。”
“哦?”北风越眯起眼,“你还要狡辩?”
“并非狡辩,而是陈述事实,”岳青山语气平稳,却带着孤军奋战的锐气,“陈锋当时已非寻常中毒,其伤口溃烂恶臭,蔓延速度极快,双目赤红、神智全失、力大无穷,且攻击欲望极强,直欲置人于死地。司婉师姐当时亦在场,应当清楚,寻常解毒之法可能起效?”
司婉蹙眉,迟疑道:“当时情况紧急,我……”
岳青山不等她说完,继续道:“弟子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诡毒,此等症状与两百年前颠覆苍梧大陆的‘巴兰若’极其相似,此毒一旦彻底发作,中毒者无药石可医,死后化为无知无痛的傀儡,且其血液有传染之能,极为危险!弟子当时所作所为俱是为了保护同门,绝无半点私心!”
提到巴兰若,所有人都瞳孔一缩。
北风越怒斥道:“胡说八道!且不说两百年前巴兰若早已被四大宗门联手除灭,且中毒者失去神智,行动滞涩如木偶傀儡,又怎会拔剑伤人?只要不是巴兰若,以司婉的医术或许还有救!”
岳青山则不卑不亢,继续说道:“诸位扪心自问,当时若换做是你们,是赌一个渺茫的‘或许能救’,拿在场所有弟子的性命去冒险,还是当机立断斩除祸源,以保大局?!”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言辞犀利,目光如电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位长老。
“你!”北风越被她的气势所慑,又恼羞成怒,“强词夺理!即便情况危急,也该由领队司婉定夺,岂容你擅自行动?”
岳青山轻笑着点头:“北风长老所言极是,若按门规,领队司婉应对队员异变负首要责任,她的迟疑险些酿成大祸。”
司婉闻言面色陡变,当即跪下,泪眼莹莹道:“此次除祟,司婉作为队长没有保护好师弟师妹们,是司婉的不是,司婉这便向诸位长老请罚!”
“司婉你莫跪,”北风越颤抖着指着岳青山:“分明是你不服管教,心生恶念!竟还将罪责推卸到司婉头上!”
“恶念?”岳青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反驳,“北风长老口口声声恶念,却对巴兰若之凶险避而不谈,对当时千钧一发的局势视而不见,只揪着‘杀同门’大作文章!莫非在北风长老眼中,我岳青山一人的性命死不足惜,其他弟子的安危也无足轻重,唯有死守教条、不论是非才是空桑正道?!”
“放肆!”北风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岳青山,“你……你竟敢如此对长老说话!”
“弟子不敢,”岳青山嘴上说着不敢,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弟子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人宁愿看着更多同门陷入险境,也要盲目死守教条,对一个果断制止了更大灾难的人喊打喊杀!……在座谁人不知那陈锋是北风长老座下弟子,也不知究竟是维护门规,还是别有用心的排除异己?”
“够了!”
这一次,出声喝止的依旧是云鹤雪。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终于抬眸看向岳青山,那双总是淡漠的眼中,此刻凝着显而易见的寒意与一丝失望。
“岳青山,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长老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空桑门规,尊师重道乃是根本,你今日行为,无论初衷为何,冲撞长老、口出狂言,便是大错!”
岳青山浑身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可以无视柳华舒的威压,可以反驳北风越的刁难,但云鹤雪这带着失望的冰冷斥责,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