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那落在身上久久不散的视线，岳青山抬眸望去，只看到云鹤雪那双已然收敛情绪的冰冷眼眸。

她并未说些什么，只是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她这无所谓般的举动，倒是让云鹤雪心头再度一紧。

他暗暗在想，方才怪物只差一寸就要割断她的喉咙，她是不是在怨他没有及时出手？

若是岳青山没有「吉凶签」，又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无法使用其中技法，方才她便已经死了。

战斗结束，裴令仪带着几个散修打扫了战场，收集了很多重要物证传回空桑，众人寻了一处相对干爽的岩石地带休整，历经对抗傀儡尸潮后怕的疲惫感再度如潮水般涌上，除了裴令仪依旧站在树上警戒四周，其余弟子大多盘膝调息。

岳青山独自坐在岩块边缘，垂眸整理凌乱的衣物。方才一场激战，明面上她以“吉凶签”二重技法强控全场，又引「愈」签治愈众人，可为了笼罩住所有傀儡，她扩大了领域范围，这对她灵力与气血消耗极大。在众人未曾得见的角落，她脸色有些苍白，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血气，握拳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清晰地感到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

云鹤雪在不远处的古树下静坐，白衣拂地，纤尘不染，与这污浊死地格格不入。他收回不自觉飘向某处的视线，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岳青山蓦然回首，恰好与他目光遥遥相接，那眼神深邃，无波无澜，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又迅速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取代。

监视她么？真有意思。她方才救了所有人，就连司婉都不再叽歪，他倒还是忌惮她。

夏长赢凑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的敬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特意要说给某些人听：“师姐！你方才真是太厉害了！那招‘定身法咒’简直神乎其神！竟连裴师姐和司婉师姐都跪了……要我说，世间万千灵犀，都不及师姐你的「吉凶签」万一！不仅能趋吉避凶，还能以道法断祸福，这简直是逆天而行啊！”

岳青山眼皮都未抬，抬起铁剑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她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过是些保命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夏长赢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中的敷衍，反而打开了话匣子，双手比划着感慨万千：“师姐太谦虚了！说起来，师姐你们那一届遴选可是空桑近百年来最轰动的一次，江湖都说光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就一口气出了五个！其中就有师姐你，还有如今的宗主孟星辰、司婉师姐、裴师姐、奚……”

夏长赢的声音忽然顿住，眼看岳青山面色有些不好看，他话也卡了壳，“呃……那个，那个叛徒不说也罢！”

岩地骤然一静。

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变得格外清晰。

司婉正为一个弟子包扎伤口的手微微一顿，柳眉轻蹙，眸中流露出几分追忆之色。

就连一直如同青松般屹立的裴令仪，也呼吸一窒，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瞬间凝滞的气息，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岳青山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将这几近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最终落在跃跃欲试的夏长赢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嘲弄：“陈年旧事罢了，何故提他？”

夏长赢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在空桑的执事录里看到过师姐师兄们除祟的记载，你们结伴而行，四处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司婉眸中漾开怅惘，轻叹一声：“是啊……当年我们四人一同闯过四重考验，登顶天阶，修行各有所成，下山历练是何等的快意……可惜时移世易，大家早已不能像当年那般了。”

裴令仪摩挲着手中重剑，盯着剑身上倒映的自己冰冷的眼，片刻后，罕见地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击石：“我们如今已是三人同行，未来未必没有齐聚之日。”

她说得平淡，却让岳青山心头某根弦猛地一颤。

齐聚？

和谁齐聚？

岳青山嗤笑出声，那笑声又冷又利，似乎情绪压抑了许久不得疏解：“怎么都不敢提奚衡的名字呢？是因为他永远也回不来了吗？”

话音落，万籁俱寂。

夏长赢缩了缩脖子，似乎知道师姐当真生了气，顿时噤若寒蝉。

司婉垂下眸子，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裴令仪收剑入鞘，“铿”的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云鹤雪也蹙了蹙眉。

岳青山别开脸，望向浓雾深处，腕上那枚夏长赢所赠的“平安镯”触感冰凉，贴着皮肤压制着她体内升起的火气。

她知道，有些事情没有人敢提，可一旦提起，就很难再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