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雾浓如墨。
岳青山悄无声息离了营地,独自攀上一座荒山的山顶。
此处地势极高,却无甚树木,只有嶙峋怪石如厉鬼獠牙刺向夜空,一轮寒月高悬穹顶,洒下惨白冷光,照得遍地碎石泛着死寂的灰色。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酒,又从灵戒中摸出一串用玉盒小心盛放的紫葡萄,果皮上凝着细密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幽紫光泽,这是某人生前最爱的零嘴。
犹记得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里,少年总爱嬉皮笑脸凑过来,趁她不注意偷摘她手里葡萄,得手后便窜出老远,回头冲她做鬼脸。
岳青山呆呆地望着那串葡萄,周遭却只有孤冷的风,半晌,她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前,只见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写着“奚衡衣冠冢”五个字。
她将酒缓缓倾倒在地,酒液渗入石缝,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道深色水痕。
她想起空桑禁酒,那少年总爱在出任务时的夜里偷溜出去买酒,喝到酩酊,偶遇诡怪,愣是化一身功法为醉拳,以出其不意的招式打得对方跪地求饶。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水痕又晃了神,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奚衡,”她对着虚空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来看你了。”
夜风呜咽,卷起沙砾打在她脸上,有些生疼。
“我带了葡萄,你最爱的那个品种,用寒玉镇着,还新鲜。”她捡起一颗,指尖摩挲着冰凉果皮,“你以前总偷我的,现在我都给你,你怎么不来拿了?”
无人回应,只有风声在低低哭泣。
岳青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浮起深沉的迷茫。
她将葡萄一颗颗摆在地上,声音开始发颤:“两百年的封印让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甚至……甚至记不清你是怎么死的了。醒来后我只记得我们初遇的万仞山,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却只找到这衣冠冢,我翻遍了空桑的卷宗,问遍了可能知情的人,可他们一遍遍告诉我,你早就死了……死在了我的手里。”
她攥紧一颗葡萄,汁液从指缝渗出,染紫了掌心。
“我不明白,”她喃喃,眼眶渐渐泛红,“明明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守护空桑,一起护佑苍生,你为什么会堕魔?为什么要堕魔?”
“我总在想,你是不是有苦衷呢?……”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恨意,也带着绝望,“可你作的恶、杀的人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甚至我体内这颗随时都可能带来灭世危机的诡丹都是拜你所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猛地扬手,将整串葡萄狠狠砸在地上!果肉迸溅,汁液如血,在惨白月光下触目惊心。
“你说话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山顶厉喝,“你当年不是最能说会道吗?不是总嬉皮笑脸逗我开心吗?你不是最讨厌被别人误解吗?现在怎么哑巴了?为什么不解释呢?啊?!”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岳青山浑身发抖,状若疯魔,她跪坐在狼藉中,看着满地破碎的葡萄,忽然又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我真是疯了……”她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泪和葡萄汁,黏腻冰凉,“跟个死人较什么劲。”
风卷起一片落叶拂过她的脸颊,似乎是替故人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死人?”不速之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岳青山,你深夜来此,祭奠一个险些灭世的魔尊?当真是……罪不容诛。”
岳青山背脊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尘土,转身时,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平静。
司婉站在三丈外,一袭镶着碎钻的浅碧衣裙在月色下显得微波粼粼。白日里那张纯真温婉的脸,此刻覆着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遥遥望着岳青山。
“我祭奠的,是当年在问天碑前与我们结义的奚衡,不是后来的魔尊。”岳青山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来。
司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有区别么?终归是同一个人。你就算再惦记他,他也已经死了,而且……是你亲手将他诱入漆峡山绝地,导致他在仙门围攻下魂飞魄散!
“岳青山,你心里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亲手诱骗”四个字,像一根根锐利的针狠狠扎进岳青山心口。
她呼吸一滞,眼底浮起血丝,却又强行压下怒气,冷笑道:“我祭奠他,是因少年时蒙他真心相待,即便后来他成了祸乱苍生的魔头,也已然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赎了他的罪,他不欠任何人了。”
“是么?”司婉缓步走近,她避开凌乱碎石,在岳青山身前丈余处停住脚步,目光越过她,瞥向不远处一块巨石后若隐若现的白色衣角,眼底闪过算计的精光。
她压低声音,字字如刀:“你这般维护一个魔头,若是让你师尊知晓,他会有多失望?”
岳青山瞳孔骤缩:“你在威胁我?”
“威胁?”司婉状若无辜地轻笑一声,“我倒是忘了,你这个弟子,怕是早已对师尊有不轨之心,你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徒弟对师尊的敬重。岳青山,我说的没错吧,你早已爱慕上你的师尊了。”
她将“师尊”二字咬得极重,似在暗示她悖逆伦常的龌龊之心。
“空口白牙,无端捏造。”岳青山下颌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对师尊只有弟子对师父的恭顺敬爱,除此之外,别无他意。倒是司婉师姐,觊觎师尊的人分明是你才对吧。”
不远处,枯树后的白色身影骤然僵住。
云鹤雪立在阴影中,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远处对峙的两人,听到岳青山这句话时,他的心不自觉一痛。
原本他还想骗一骗自己,甚至司婉提及“爱慕”二字时,他心里是难掩的期待,可很快就破灭了。
她对他别无他意,可作为师尊,他却迫她做了那等事……
悔恨铺天盖地地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此刻发不出任何声音,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青白,微微颤抖。
“是,我是爱慕师叔。”司婉坦然承认,声音陡然拔高,在空寂山巅回荡,“可那又怎样?我们之间没有师徒伦常,我更不会陷害师叔、诱骗他致死!我爱慕师叔,我有追求师叔的权利!不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他!”
她刻意加重了“诱骗致死”和“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字字不提奚衡,却字字都在说他。
岳青山像是被司婉的话彻底激怒,她盯着司婉那张写满“正义”与“痴情”的脸,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癫狂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