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他挣扎着,用肘部撑地,朝着槐树的方向一点点、一点点地爬,动作僵硬而艰难,每挪动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爬了大概五六步就手臂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再不动弹。
岳青山在树梢上僵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啼叫,凄厉瘆人,草地上的少年依旧无声无息,像具尸体。
去,还是不去?
岳青山在心里纠结。
她想起娘说过,荒郊野外倒路边的人多半不是好人,可她也想起爹教她,见死不救枉为人。
胸口的白石微微发烫。
岳青山一咬牙,轻手轻脚爬下树,落地时踩到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浑身汗毛倒竖,死死盯着那少年,过了几息,他依旧没反应。
她握紧怀里防身用的镰刀,一步一步挪了过去,离得越近,血腥味越浓,还混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少年身下的草叶都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身上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岳青山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镰刀,戳了戳少年的肩膀。
柔软、温热。
他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活的,意味着可能是麻烦。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镰刀别回腰间,伸手去探少年的鼻息,有些微弱,但确实存在。
“喂?”她小声唤,“你……你还活着吗?”
少年毫无反应。
岳青山犯了难,她一个人赶路尚且吃力,怎么可能带上个重伤的累赘?可放任不管,天寒露重、荒郊野岭的,这人必死无疑。
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回那棵老槐树,树杈宽阔,足以躺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总算把昏迷的少年拖到树下,又解下自己捆行囊的麻绳,将少年牢牢绑在离地最近的一根粗枝上,这样既能避免野兽袭击,他醒了也不至于立刻摔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她想了想,又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半壶水,小心掰开少年的嘴,给他灌了几口。
清水混着血从他嘴角溢出,但喉结确实轻轻滚动了一下。
应该……死不了了吧?
岳青山爬回自己那根更高的枝桠,蜷缩在树叶阴影下,怀里紧紧抱着镰刀,她不敢睡死,每隔一会儿就睁眼往下瞧,可少年一直没动静,远远听着似乎呼吸平稳了些。
后半夜,她终究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岳青山梦到父母垂死病中的模样,一个激灵坐起,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天已蒙蒙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她翻身往下看,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睡在那,一张染血的脸在晨光下照得清晰。
未被沾染的皮肤泛着冷白,尽管年岁尚小,可那精致的眉骨与鼻梁线条仍是让岳青山为之一愣。
她小心翼翼下了树,脚步轻盈地站在少年身边,忽然,她看见那少年破碎衣领下有个闪闪发光的物件,她用镰刀挑开□□涸血液凝固成一团的碎布,伸手扯下那东西。
“——放手!”
树枝上绑着的少年醒了,他正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麻绳的束缚。
绳子勒进皮肉,磨得伤口再次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瞪着自己胸前,准确来说,是瞪着岳青山的手。
岳青山手里正攥着从他脖颈间扯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吊坠。
材质非金非玉,黝黑暗沉,表面布满细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血液浸染而成。
坠子是剑的形状,中心嵌着一粒极小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深紫色水晶,握在手里,只觉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冰锥。
岳青山对上少年几乎喷火的眼睛,有些警惕地后退半步。
“还给我!”少年嘶吼着,声音因虚弱和愤怒而颤抖,眼底深处还留有近乎绝望的惊惶。
岳青山没动,她盯着少年满身可怖的伤口,又低头看看手中那诡异的吊坠,脑中不禁闪过昨夜那凭空出现的黑洞。
“这是什么?”她问道,声音刻意放平。
少年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关你屁事!把东西还我!还有,松开我!”
“你,你从哪里来的?”岳青山反问道,握紧吊坠,“昨天那个黑窟窿又是什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说还给我!”少年猛地一挣,麻绳深深勒进皮肉,血顺着树干往下淌,他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眼神却依旧凶狠得如一只小兽,“不然我杀了你!”
岳青山看着他因失血过多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瘦骨嶙峋却绷紧如弓的身体,忽然觉得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