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都伊塞拉的深夜巷道,比雷文记忆里的更黑、更冷。
风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一股混杂的馊味——腐烂的食物、污水、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发酵的气味。地面坑洼,脚下时不时踩到软烂或坚硬的东西,他尽量放轻脚步,但靴子踏在湿漉漉石板上的声音,在这寂静里还是显得太响。
他拉紧破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阴影。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动作时牵扯着疼。
身后,奈亚跟得不紧不慢。
没有脚步声。一点也没有。雷文只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无形的“存在感”始终笼罩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块移动的寒冰。更清晰的是意识里那道新建立的连接,冰凉,稳固,不容忽视。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前方隐约透出些许晃动的人影和低语声。是码头区边缘,几间歪斜的木屋透出昏暗的光,屋外搭着破烂的棚子,一些影子在其中晃动。这里不是正经市场,是下半夜才会活跃起来的灰色地带,买卖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在这里等着。”雷文压低声音,没回头,“别让人看见你……这样。”
他不用细说。奈亚那身即使在黑暗里也流淌着暗光的长袍,还有那头披散的银发,在这种地方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奈亚没说话,但那股冰冷的“存在感”停了下来,退入身后更深的阴影里,几乎瞬间与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刻意去“感觉”那道连接,雷文甚至会以为身后空无一物。这种收放自如的隐匿能力,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至少这位债主不是只会发光。
雷文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一个冒着微弱烟气的棚子。棚子下摆着几张歪腿桌子,几个裹着厚旧衣服的人缩在阴影里,面前摆着零星几件物品:生锈的匕首、缺口的陶罐、几捆看不出是什么的干草。一个矮壮的男人靠在棚柱上,手里拿着个破锡壶,小口啜饮着,眼睛在昏暗里扫视着走近的雷文。
“要什么?”男人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目光落在雷文遮住脸的兜帽上,又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角。
“衣服。”雷文说,刻意让声音显得低沉平稳,“男人的,厚实点的,能穿出去见人的。有鞋子更好。”
男人打量着他,没立刻答话,慢悠悠喝了口壶里的东西。“新的没有。有几件从……库房里清出来的,料子还行,就是沾过土。”他顿了顿,“你能出什么价?”
雷文从怀里摸出那枚奈亚给的金币,放在油腻的桌面上。金币在棚子角落悬挂的劣质炼晶石微光下,泛着沉郁的金色,上面扭曲的纹路显得更加诡异。
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放下锡壶,伸手拿起金币,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手指摩挲着那些纹路。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男人问,声音压低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没戳记,没徽纹,这刻的什么鬼画符?”
“家传的。”雷文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尽量平淡,“北境的老样式,融了重打的。成色你看得出来。”
男人又看了看金币,显然在权衡。这金币分量足,颜色正,是真金无疑。但形制太怪,在黑市流通也可能惹来麻烦。不过,黑市本身做的就是麻烦生意。
“衣服有,”男人最终把金币揣进怀里,“鞋子也有,旧皮靴,码子可能不合。再加这个。”他随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个扁铁壶,塞给雷文,“里头还剩点‘暖胃的’,一起。这金币我就当没见过,你也别跟人说在我这儿花的。”
雷文接过铁壶,入手沉甸甸,能听到液体晃荡的声音。他点点头:“行。”
男人转身进了后面更黑的小屋,片刻后拎出个脏兮兮的布包袱,扔在桌上。“都在这儿了。快走吧,天快亮了。”
雷文没多话,抓起包袱,转身快步离开棚子。他能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进另一条更暗的巷子。
奈亚如同影子般从墙角的黑暗里浮现,无声地跟了上来。
“拿到了?”祂问,目光落在雷文手里的包袱上。
“嗯。”雷文简短应道,脚步不停,“得找个地方让你换上。不能在这儿。”他指了下旁边一条几乎被垃圾堵死的窄缝,“里面应该有个废窝棚。”
两人挤进窄缝,里面果然有个用破木板和烂帆布搭的、勉强能挡风的角落,以前大概是无家可归者的栖身处,现在空着,只有一股浓重的尿骚味。
雷文打开包袱,借着外面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反光查看。里面是一件深褐色的粗呢外套,磨损得厉害,肘部有补丁,但还算厚实;一条灰黑色的羊毛裤,膝盖处同样磨薄了;还有一件亚麻衬衫,洗得发硬,领口有污渍。最底下是一双旧皮靴,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但还没破洞。
“条件有限,先将就。”雷文把衣服递给奈亚,“把你那身……换下来。”
奈亚接过衣服,没有立刻动作。祂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流淌着暗夜微光的长袍,又看了看手里粗糙、肮脏、散发着霉味的凡人衣物。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极淡的、可以称之为“嫌弃”的表情。
“此物……”祂掂了掂粗呢外套,“……质地粗劣,且污秽。”
“总比你那身强。”雷文实话实说,“穿你那身出去,走不出两条街就会被盯上。教会的人、□□的人、甚至只是好奇的流浪汉,都会惹来麻烦。你想安稳地找‘吃的’,就得先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像个不起眼的穷人。”
奈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看起来像”这个概念对“安稳找吃的”有何具体助益。最终,祂似乎接受了这个逻辑。
“转过身去。”奈亚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