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依言转身，面对着一堵长满苔藓的湿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很轻，很快。不过几个呼吸，声音停了。

“好了。”

雷文转回来。

奈亚已经换好了衣服。粗糙的褐呢外套穿在祂身上，意外地没有完全掩盖那份非人的特质，反而因为过于合身（原主身材高大）而勾勒出一种不同于凡俗劳工的挺拔。银白色的长发被祂随手拢了拢，塞进了外套领口里，仍有几缕垂在颊边。裤子略显短，旧皮靴套在脚上。那身吸光的华丽长袍不见了，不知被收到了何处。

祂看起来依然不像个真正的贫民——皮肤太干净，姿态太自然，眼神太平静。但至少，在昏暗的光线下，不会第一眼就引人尖叫或跪拜了。像个落难的、气质特别的异乡人。

“可以了。”雷文评价道，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最急迫的显眼问题。“你那身袍子……”

“收起来了。”奈亚没多说，显然不打算解释如何将一件明显非凡的长袍“收起”。

雷文也不多问。他提起那个空了的包袱布，将奈亚换下的衣服大概包了包，准备找机会处理掉。然后，他拿起那个铁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劣质香料的气味冲出来。是那种最便宜、最烈、掺了东西的私酿酒。

“这酒不能喝，”雷文说，“但或许有用。”他重新盖好，塞进怀里。“先离开这儿，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天快亮了，街上人会多起来。”

他带头挤出窄缝，重新回到稍微开阔些的巷道。奈亚跟在他身后，这次，那股冰冷的“存在感”似乎被刻意收敛到了极细微的程度，如果不是那道意识连接还在，雷文几乎要以为身后跟着的真是个沉默的陌生同伴。

他们避开可能有光亮和人声的主干道，在迷宫般的贫民区巷道里穿行。雷文依靠着原主残缺的记忆和对地形的判断，寻找着记忆中几个可能无人、或只需付极低代价就能暂时容身的地方。饥饿和疲惫越来越沉重地拖着他的脚步，掌心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但他不敢停。

“你说的‘光之压制’，”雷文边走边低声说，算是在履行“引导”的职责，“来自于七神教会。他们信奉秩序、光明、律法。他们的教堂、圣徽、信徒的祈祷，甚至这座城市的布局，据说都凝聚着这种力量。对你……这类存在，可能就像水对火一样。”

奈亚安静地听着，暗金色的眼眸扫过两旁低矮破败的房屋，远处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以及更远方那座依稀可见巨大轮廓的圣殿尖顶。

“无处不在，”祂陈述道，“但亦有强弱之分。此地……稍弱。”祂指的是贫民区。“那些聚集之地，”目光投向圣殿方向，“最强。”

“因为那里信仰最集中。”雷文解释，“穷人忙于生存，祈祷可能没那么虔诚。富人区和圣殿周围，不一样。所以，我们得尽量待在这种‘压制’弱的地方。”他苦笑了一下，“好消息是，我们现在也只能待在这种地方。”

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间半边屋顶塌陷的废弃砖房。雷文小心地探头看了看，里面堆着杂物，没有活人气息。

“就这儿吧，”他说，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天亮前应该安全。”

两人走进废屋。雷文找了处相对干燥、能靠墙的角落，滑坐下去，长长吐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放松，身体的极度不适就全面涌了上来。饿，冷，累，手疼。

奈亚站在破屋中央，对环境的恶劣似乎已不再评价。祂的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的雷文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的状况不佳。”祂指出。

“嗯。”雷文闭着眼，懒得说更多。这不明摆着吗。

“会影响你履行契约。”奈亚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雷文没睁眼，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所以，下一步是弄点吃的，找个更稳当的落脚处。然后……再帮你找‘吃的’。”他顿了顿，“你得给我点时间。我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奈亚没说话。破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风吹过断墙的细微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雷文以为祂不会再回应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能量，顺着那道意识连接，轻轻流了过来。

不温暖，但奇异地驱散了一些身体的沉重感和掌心的灼痛。疲惫没有消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缓和了些许。

雷文猛地睁开眼，看向奈亚。

奈亚已经移开了视线，正望着破屋外渐渐泛出灰白色的天空侧影。祂侧脸依旧完美冰冷，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能量输送只是雷文的错觉。

“尽快恢复。”祂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如常。

雷文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奈亚被逐渐亮起的晨光勾勒出的轮廓，那身粗糙的衣物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非人感，还有那双倒映着微明天空、却依旧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眸。

灵魂的分期付款，就这样开始了。而第一笔微不足道的“利息”，似乎刚刚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到账了。

他重新闭上眼，在饥饿与寒冷中，抓紧时间休息。天就要亮了，更艰难的白日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