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灰白的光线从废屋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雷文睁开眼,感觉比昨晚好了那么一丝丝——就一丝丝。奈亚渡过来的那股凉气儿似乎有点用,至少手脚没那么僵了,掌心伤口的刺痛也缓和了些。
但饿,还是真他妈的饿。
胃里像有只手在攥着,拧着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奈亚已经不在屋子中央了。雷文心里一惊,刚要往外看,就发现祂正站在破屋门口,背对着里面,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巷道。那身粗呢外套在晨光下显得更旧了,但穿在祂身上,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太干净,太挺括,不像穿过夜的样子。
“醒了。”奈亚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嗯。”雷文走到门口,站在祂旁边往外看。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是更靠近主干道的地方开始摆早市了。
“得弄点吃的。”雷文说,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奈亚侧过头,暗金色的眼眸扫过他的腹部:“‘饥饿’。也是一种负面状态,但过于基础,产生的‘波动’稀薄且混乱,几无价值。”
雷文:“……”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昨晚追我们的人,可能还会在这一片转悠。”雷文压低声音,“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得找别的路子。”他想了想,“这附近……我记得再往城墙根那边走,有个废弃的小墓园。平时没什么人去,偶尔有些实在没地方的流浪汉会躲在那儿。咱们先去那边避避风头,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墓园。”奈亚重复了一遍,“死亡沉淀之地。‘暗蚀之息’通常会浓一些。”
“希望如此。”雷文没什么把握。他现在只希望那儿能找到点野果子,或者哪个流浪汉藏了没吃完的硬面包。
他们离开废屋,贴着墙根阴影走。白天的贫民区比晚上更显得破败不堪,裸露的砖墙,糊着可疑污渍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炊烟、污水和没散尽的夜气混合的怪味。偶尔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大多眼神麻木,看都不多看他们一眼。
雷文尽量低着头,把受伤的左手缩在袖子里。奈亚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有几个早起的流浪汉蹲在墙角,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巷道越来越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破败。前面出现了一片歪歪斜斜的石碑和倒塌的矮墙,杂草丛生,几棵枯树张牙舞爪地立着。这就是那个废弃墓园了,比雷文记忆里还要荒凉。
他们翻过半塌的矮墙,踩在没过脚踝的枯草上。墓园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几座稍微像样点的石坟早已被盗空,剩下些空洞的墓穴。更多的只是简陋的土包,连墓碑都没有,被野草淹没了大半。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和淡淡的腐味。
“就这儿吧。”雷文找了个背风、靠近一棵枯树的土坡后面,“先歇脚。”
他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奈亚则站在一旁,暗金色的眼眸缓缓扫视着整个墓园,像是在评估什么。
“此处……尚可。”片刻后,奈亚开口,“死亡的残留比外面清晰。虽然淡薄,但持续不断。”
雷文没力气接话。他靠着土坡,目光在杂草间逡巡,希望能发现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没有。只有枯黄的草茎和几丛带刺的灌木。
他又摸了摸怀里,除了那个铁壶,空空如也。
“得想法子搞点吃的。”他喃喃道,脑子里飞快地转。去偷?风险太大,而且他这身体现在这副德行,跑都跑不快。去讨?谁会给一个看着就不祥的陌生年轻人吃的?那壶劣酒……或许能换点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不远处一个塌了半边的石砌墓穴里传来。
雷文立刻绷紧了身体,悄无声息地挪到土坡边缘,探头看去。
只见那墓穴的阴影里,慢慢探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脑袋。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孩子身上裹着件过于宽大、破了好几个洞的旧外套,光着脚。
那孩子也看见了雷文,猛地缩了回去,但没完全躲进阴影,还在偷偷往外瞄。
雷文松了口气。不是追兵,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举起没受伤的右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出更多身子。是个小男孩,瘦得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
雷文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铁壶,拧开盖子,小心地倒了一点点在壶盖上——就几滴,那劣酒刺鼻的味道还是散了出来。他把壶盖放在地上,往孩子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自己退后几步。
小男孩鼻子动了动,眼睛盯着那壶盖,犹豫了很久。最后饥饿战胜了恐惧,他像只小动物一样快速爬过来,抓起壶盖,仰头就把那几滴酒倒进嘴里,然后被辣得皱起整张小脸,咝咝地吸气。
雷文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重新拧好壶盖,收起来。
小男孩舔了舔壶盖,又看看雷文,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多了点好奇。他指了指雷文,又指了指自己藏身的墓穴,做了个“进来”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