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里先生那间充满旧纸和灰尘气味的小屋出来,夜风一吹,雷文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亢奋的。炭笔划过木板的触感,老人沙哑但清晰的讲解,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原主记忆角落、如今被重新擦拭清晰的字符……一切都在提醒他,一扇新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阿谷早已在巷口等得有些昏昏欲睡,见他们出来,立刻精神了,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般凑上前。雷文揉揉他的脑袋,示意一切顺利。
回皮匠作坊的路上,三人都很安静。阿谷是困,雷文是沉浸在刚才的学习中默默复习,奈亚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掠过街边偶尔出现的褪色招牌或歪斜告示时,会微微停顿片刻。
回到他们那个被奈亚打理得过分整洁的“家”,阿谷几乎是沾到他的小皮垫就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雷文点亮工作台上那盏小油灯(灯油是前几日用修理一件皮甲的报酬换的),从怀里小心掏出莫里先生给的两块练习木板和那截用布包好的炭笔头。
他蘸了点清水,在较光滑的那面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复习今晚学的十几个新词和基础语法结构。笔画有些生疏,字形也不算好看,但每个字母都写得认真。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晃动。
奈亚没有去休息,而是走到雷文对面,隔着工作台坐下。祂的目光落在雷文笔下的木板上,安静地看着。
“你……不需要练习?”雷文写了一会儿,抬头问。他记得奈亚说过要“从头学起”。
“已记录。”奈亚的声音平稳,“观察你书写的过程,有助于理解其运动轨迹与思维关联。练习,无必要。”
雷文懂了。这位邪神的学习方式更接近于“扫描”和“解析”,而不是凡人的重复记忆。他摇摇头,继续埋头书写。人神殊途,学习方法自然也不同。
写完一遍,他吹干板上的水迹,又就着灯光仔细检查。有几个词的拼写和莫里先生讲的有些微出入,他蹙眉思索,试图回忆确切的写法。
“这里,‘谷物’一词的后缀元音,你书写时笔顺迟疑,与标准体有百分之三的弧度偏差。”奈亚忽然开口,手指虚点木板上的某处,“根据今晚所述规则,该词源自古赫尔塔语,后缀变化遵循第三类弱化规律,你书写的变体更接近口语简化形式,在非正式文书或特定方言区可能出现,但非标准写法。”
雷文:“……”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处看了半天,又努力回忆莫里先生板书的模样,好像……奈亚说的没错?他当时听着老人咳嗽,稍微走了下神,笔下意识就那样滑过去了。
“你……就看我写了一遍,连语源和演变规律都分析出来了?”雷文有点受打击,更多的是震惊。
“信息已呈现,解析是自然过程。”奈亚的语气听不出骄傲,只是陈述事实,“你的书写过程,提供了该文字系统使用者思维-动作映射的样本,比静止的字形更具研究价值。”
雷文放下炭笔,揉了揉额角。行吧,跟一个能直接“吸收”情绪当饭吃、还能随手修改现实微粒子的存在比学习速度,纯属自找没趣。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那正好,”雷文把木板往奈亚那边推了推,“你帮我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写得不标准?莫里先生年纪大,眼睛可能不好,下次去别让他看出太多错误,免得觉得我们不用心。”
奈亚的目光再次扫过木板,片刻后,指出了另外三处细微的不规范。雷文一一记下,重新蘸水修改。
改完最后一遍,他长长舒了口气,看着变得工整不少的字体,心里有种朴实的满足感。他又看向奈亚,发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墙角——那里堆着一些他前几天从老约翰那里拿回来的、原本打算当燃料或垫材的废弃账本和货物清单。都是些最底层的商铺流水,字迹潦草,沾着油污,有些还被虫蛀了。
“那些东西……你能看懂吗?”雷文问。他自己之前尝试看过两眼,除了数字和几个最简单的词,基本抓瞎。
奈亚起身,走到墙角,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边角卷曲的厚纸册。祂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抚过,暗金色的眼眸中微光流转,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
“劣质纸张,混合植物纤维与少量粗麻。墨迹成分为廉价炭粉混合动物胶及铁盐,氧化程度显示书写时间约在九至十一个月前。内容为每日货物进出流水,涉及种类:粗麦粉、黑豆、咸鱼、劣质灯油……书写者受教育程度低,拼写错误率达百分之十七,语法结构松散,大量使用行业简写和符号。”奈亚流畅地报出一串分析,然后将册子递向雷文,“其本身信息价值有限,但可作为你练习‘破译’非规范文本的素材。其中重复出现的简写符号,有助于理解本地底层商业活动的特定指代。”
雷文接过那本脏兮兮的账本,感觉沉甸甸的。在奈亚眼中,这不仅仅是一堆废纸,而是一个包含着时间、材质、书写者背景和特定行业信息的“数据包”。这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让他既感到敬畏,又隐约兴奋——如果他也能学会更高效地提取和利用信息,哪怕只是学到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