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合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比雷文预想的还要大些。

老约翰是个实诚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不仅严格履行了约定，把铺子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悄悄收拾出来，留作雷文和奈亚的“备用据点”，还真的利用自己几十年扎根西区积攒的人脉，成了个相当靠谱的情报源。

通过老约翰，雷文开始更清晰地触摸到旧都伊塞拉底层社会的真实脉络。哪里新来了可疑的生面孔，哪个小帮派在抢地盘，哪个放贷的最近逼死了人，甚至哪个街区管事家的仆役在外面偷情……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经过雷文的筛选和串联，往往能拼凑出有用的图景。

当然，最重要的，是关于“暗蚀之息”潜在来源的消息。

“……码头区三号仓库，守夜的老独眼上周死了儿子，是跟船出海遇上风暴没的，尸骨都没找到。老头现在整天抱着酒瓶子在仓库门口哭，骂天骂海骂命运。”老约翰一边打磨一把镰刀，一边低声说，“还有泥沼街那片，寡妇薇拉的小女儿得了热病，没钱请药师，快不行了。薇拉白天给人洗衣，晚上就跪在屋里祈祷，眼睛都快哭瞎了。”

雷文默默记下。这些持续而深刻的个人悲剧，产生的痛苦与绝望，虽然范围小，但浓度高，而且目标明确，易于奈亚进行“精准采集”，还不会引起大规模注意。比蹲守随机斗殴高效得多。

奈亚的工作量因此增加了一些，但收获也显著提升。邪神大人甚至开始有“挑食”的倾向——对那些过于麻木或杂质太多的负面情绪兴趣缺缺，更喜欢“鲜活”、“纯粹”的品类。用雷文私下吐槽的话说，这位债主的口味越来越刁了。

生活方面，改善更是实实在在。

老约翰坚持只收成本价，雷文却总能找到理由多给一点——比如“上次的消息很有用”，或者“这活儿做得特别精细”。一来二去，雷文手里渐渐有了几件像样的工具：一把真正锋利的小刀，几个厚实耐用的铁皮水壶，甚至还有一套修理皮具的基本工具——这是他用帮老约翰整理仓库、顺便“开导”了几个总来赊账的赖皮混混换来的。

有了工具，雷文把那间皮匠作坊拾掇得更像样了。他用废皮子给自己做了双还算合脚的软底鞋，替换了那双快要散架的旧皮靴。还给阿谷做了个能斜挎的小皮包，方便孩子装东西。奈亚对物质需求似乎很低，但雷文注意到，邪神大人好像对“干净”和“秩序”有某种偏执。于是，他用边角料做了几个简单的置物架，把作坊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归置整齐。奈亚虽然没说什么，但雷文发现，之后作坊里总是保持着他整理后的样子，纤尘不染。

阿谷是变化最大的。有了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雷文现在每天都能从老约翰那里弄到点实实在在的吃食，或者用信息换到钱再去买），小家伙脸上很快有了点肉，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惶。他依然沉默，但和雷文、奈亚（主要是雷文）相处时，放松了很多，偶尔甚至会露出属于孩童的调皮笑容。他的“情报工作”也越做越顺手，甚至发展了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流浪儿做“下线”，用一点食物作为报酬，编织起一张覆盖小半个贫民区的信息网。

日子就这么平稳而缓慢地向上走着。雷文甚至开始有了一点微薄的积蓄——几个铜币，几块能当钱用的碎银。他把这些小心地藏好，心里盘算着更大的计划。

他最大的念想，还是知识。

原主雷文·索伦好歹是贵族出身，受过基础的教育，识字，懂一点算术和历史。林束穿越过来，继承了这部分记忆，但远远不够。他想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解魔法（哪怕只是常识），了解教会和贵族体系的深层逻辑，甚至……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重新拾起“学习”这件事。

在一个神权至上的世界，一个“渎神者之子”想获得正规教育，无异于痴人说梦。但雷文不甘心。他总觉得，知识和信息，才是打破目前困局、真正获得安全与自由的关键。

这天下午，阿谷带回一个特别的消息。

“识字……老先生？”雷文听着阿谷的比划，有些惊讶。

阿谷用力点头，手舞足蹈地描述：在靠近中城区边缘，靠近旧书市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住着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先生。老先生以前好像是在什么地方管书的，懂得很多字，家里也有不少旧书。但他脾气怪，又穷，没人愿意搭理他。最近好像生病了，咳得厉害，也没钱买药。

雷文的心跳快了几分。识字的、有书的老先生……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立刻去找奈亚商量。

“接触有知识者，获取信息，符合长期利益。”奈亚听完，表示支持，“但需谨慎。此类人物，可能与教会或学院有关联。”

“先看看情况。”雷文决定，“晚上去探探。阿谷，带路。”

夜幕降临后，三人（阿谷坚持要跟着）悄悄来到了那条小巷。小巷很深，很安静，两旁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阿谷指着一扇油漆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的木门。

雷文示意阿谷留在巷口望风，自己和奈亚走上前。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最干净的一件衣服（还是老约翰给的旧工装，但洗得很干净），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有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问：“谁啊？”

“路过的人，听说老先生身体不适，或许能帮上点忙。”雷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信。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脸探出来，眼神警惕而疲惫。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头发稀疏雪白，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老人看到雷文，又看到后面沉默的奈亚（奈亚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只是个过于俊美的年轻人），眉头皱了皱：“我不需要施舍，也没钱给你们。”

“不是施舍，是想和您做笔交易。”雷文连忙说，“我们听说您学识渊博，家里有书。我们……想学认字，了解更多知识。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帮您解决一些眼前的麻烦，比如您的咳嗽，或者……”他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内，“改善一下生活。”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学认字？你们？看你们的穿着，像是需要学认字谋生的人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目的？”

雷文知道很难取信于人，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前几天他用一点信息跟一个走方郎中换的、最普通的止咳草药粉。他原本是备着给阿谷或者自己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