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点草药,或许对您的咳嗽有帮助。”雷文把纸包递过去,“我们没恶意。只是觉得,知识不该被埋没,人也不该因为病痛和贫穷而失去尊严。您可以先试试药,再考虑要不要相信我们。”
老人盯着那包药粉,又看看雷文诚恳(至少看起来诚恳)的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很小,很乱,堆满了杂物和一卷卷用绳子捆着的旧羊皮纸、木板。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还有老人身上久病的酸腐气。唯一一张破桌子边,点着一小截劣质蜡烛。
老人就着冷水服下一点药粉,咳嗽似乎真的缓解了些。他喘了口气,重新打量雷文和奈亚:“你们……真想学?”
“真想。”雷文点头,拉了张三条腿的凳子坐下(小心地保持平衡),“我叫雷文,他是奈亚。我们是从北边来的,遇到些变故,流落到此。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想学点东西,看将来有没有别的出路。”
他没提原主的真实姓氏,也没提奈亚的身份。模糊的“北边”和“变故”足以解释很多。
老人(他自称姓莫里,以前在王立图书馆的外库做过几十年书记员)盯着雷文看了半晌,又看看一直沉默、但存在感无法忽视的奈亚,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就当是还你们这包药的人情。”莫里先生声音沙哑,“我老了,没几天好活了。这些书和字,跟着我进坟墓也是浪费。你们若真想学,每三天晚上可以来一次。我教你们认字,读些简单的文章,讲讲历史和常识。但有一点——”
老人眼神变得锐利:“不准问关于魔法、神学、还有任何可能惹祸上身的禁忌知识!我这里也没有那些!只教最基础、最安全的东西。而且,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跟我学过!能做到吗?”
“能!”雷文立刻答应。这正是他想要的!基础,安全,足以打开一扇窗。
奈亚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莫里先生似乎满意了,脸上的严厉稍缓。“那就从今晚开始吧。先说说,你们认得多少字?”
雷文凭借原主的记忆,大概说了一下水平:能读写常用词汇,但复杂些的就不行了,文法更是稀烂。奈亚则表示自己“需要从头学起”——这倒不是装的,邪神大人的知识体系和凡人文字系统显然不兼容。
莫里先生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底子太差”,但还是颤巍巍地从一堆旧物里翻出几块光滑的木板和一小截炭笔。“那就从最基础的通用语法和常用词汇扩充开始。看着……”
昏黄的烛光下,老人沙哑的讲解声,炭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构成了这个夜晚独特的韵律。雷文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发音,每一个字母的写法,都努力记下。奈亚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暗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木板上的字迹,似乎在用某种超越常人的方式快速解析、记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莫里先生讲得有些累了,咳嗽也重新厉害起来。雷文适时地提出告辞,并承诺下次来时会带点食物和更好的蜡烛。
离开莫里先生家,走在清冷的巷子里,雷文的心情有些雀跃。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文化课,但意义重大。
“感觉如何?”他问奈亚。
“凡人的知识体系,结构繁琐,但有其内在逻辑。”奈亚评价道,“学习过程本身,无甚趣味。但获取此界规则编码方式,有必要。”
雷文笑了,知道这位邪神大人又在用祂那套价值衡量体系分析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对了,”他想起什么,“莫里先生咳嗽挺厉害的,我们下次带点有用的药吧。老约翰说不定认识靠谱的草药贩子。”
奈亚点头:“可。缓解其痛苦,有助于维持教学关系稳定。且,病痛本身产生的负面情绪,亦可微量收集,不浪费。”
雷文:“……”好吧,债主大人时刻不忘业务。
回到皮匠作坊,阿谷已经窝在他的小皮垫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雷文给他做的小皮包。雷文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件旧衣服,然后和奈亚在昏暗中坐下。
“有了识字的能力,我们就能看懂更多东西。”雷文低声规划着,“也许能从旧书摊淘到有用的书,能更好地理解老约翰他们带来的消息,甚至……将来如果能弄到钱,或许可以想办法搞到一些更‘特别’的读物。”
他没有明说,但奈亚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关于魔法,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规则的隐秘知识。那些被教会禁止,却可能蕴含着巨大力量或机会的东西。
“循序渐进。”奈亚提醒,“当前首要目标:稳固现有据点,扩大稳定资源获取渠道,提升自身基础能力。”
“明白。”雷文点头。他当然知道不能冒进。但有希望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看向窗外,旧都的夜空依旧沉郁,但作坊内温暖安稳。有食物,有住处,有正在展开的合作网络,有开始学习的知识,还有一个虽然古怪但越来越可靠的“伙伴”。
分期付款的生活,正一点点摆脱最初的泥沼,朝着更有盼头的方向走去。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更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