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旧水渠一带却比白天更“热闹”。污水的腥臭混杂着劣质酒精的气味，在狭窄的巷道里发酵。疤脸男那粗嘎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断断续续从废弃仓库的破窗里漏出来，夹杂着手下含糊的抱怨。他们显然等得心浮气躁，却又不敢擅离职守。
奈亚立在仓库对面一栋半塌二层小楼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融进了砖墙的裂缝。银发用一块深灰的旧布仔细包起，粗呢外套的领子竖起，遮住了线条过于完美的下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非人的暗金微光，如同夜色里两点凝固的星火。祂的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意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仓库，捕捉着每一丝声波的震颤、每一缕逸散的情绪。
“……那俩小子，肯定还在西区猫着！妈的，上次在坟地……真他娘的邪门！”疤脸的声音里压着后怕，更多的是烦躁，“可‘上面’交代的差事，不能黄了。‘瘸狐’老大可没闲心听鬼故事。”
“头儿，咱这几天把西区快翻了个底儿掉，就铁匠铺那老倔头，还有偶尔去帮忙的两个生面孔有点说头。可看他们那穷酸样，不像能掏出古金币的主儿啊。”一个手下嘟囔着，声音带着困倦。
“蠢货！”疤脸啐了一口，“‘上面’要的，不是明面上的阔佬！是‘不寻常’！那金币的鬼画符，‘瘸狐’老大亲自看了，说不是现在哪家贵族的路数，倒像是……古书里提过的某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上的纹样，邪性得很！还有，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打听‘黑水苔’、‘哑巴石’？还跟老约翰那铺子走得近？这些零零碎碎，‘瘸狐’老大觉得有意思，才让咱们细查！”
“古老物件？邪性？”另一个手下声音有点抖，“头儿，咱别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放屁！有钱拿就行！”疤脸厉声打断，但语气里也透着虚，“老大说了，找到人，摸清底细，重重有赏。找不着……咱们在西区也甭想混了。明天，铁匠铺周边再加人手盯着。还有那个卖草药的跛子吉姆，也给老子‘请’来问问话！”
信息如同冰凉的溪流，汇入奈亚的意识。目标清晰了：一个被称为“瘸狐”或“上面”的势力，因那枚流出的金币纹路及他们留下的其他“异常”痕迹，产生了探究的兴趣。威胁层级：从单纯的寻衅滋事，上升为有目的的调查。网，正在无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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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莫里先生那间堆满旧纸的小屋里，灯火如豆。老人沙哑的讲解声和炭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构成了夜晚安稳的假象。今晚讲的是账目里常见的数字陷阱和简易核算。雷文听得认真，强迫自己将那些借贷、盈亏的符号刻进脑子里，但心底总有一根弦紧绷着，牵挂著阿谷的安危和奈亚的探查。
课间休息，老人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雷文连忙递上温水，等老人缓过来，他才像是随口提起：“先生，您经多见广，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人对特别老、特别偏门的钱币或者器物纹路，特别上心，甚至肯花大价钱打听消息的？”
莫里先生擦拭炭笔灰的手顿了顿，抬起浑浊却依然敏锐的眼睛，看了雷文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哦，前两天在老约翰铺子里，听几个歇脚的脚夫扯闲篇，说西区好像有生面孔在打听什么老金币，神神叨叨的。”雷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年轻人对江湖传闻的懵懂。
老人沉默了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伊塞拉这地方，看着是七神和贵族老爷们的天下，可底下……暗流从来没停过。有些人，专盯着那些被教堂定为‘异端’、被学者斥为‘无稽’的老东西、偏方、怪谈。这些人，出手可能阔绰，但麻烦也最大，沾上了，就像踩进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他看向雷文，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和你的同伴……若是路遇怪事，莫好奇，莫停留。寻常人过寻常日子，最安稳。”
雷文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受教的神情：“先生说的是。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哪儿敢招惹那些。”
离开时，老人叫住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雷文手里。纸包温热，带着老人微弱的体温。
“自己拿甘蔗渣和麦芽鼓捣的，甜得糙，但顶饿。”老人咳嗽两声，摆摆手，“夜里凉，含着走，别空着肚子。路上……当心。”
雷文握著那包粗糙的糖块，指尖传来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心里。他郑重道谢，将糖块小心收进内袋。
回到皮匠作坊时，阿谷已经蜷在角落的小皮垫上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奈亚则静静坐在工作台旁，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祂挺直而寂寥的侧影。
“如何？”雷文掩上门，压低声音问。
奈亚简洁复述，声音平稳无波，却让雷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结论：因金币纹路的特异性、我个体的非标准化特征，以及我们近期为改善生存而进行的活动留下的非常规痕迹，我们已被一个对‘古老’、‘非正统’事物有收集或研究倾向的本地地下势力标记。威胁源已从街头混混升级。对方行为模式偏向信息搜集与评估，暂未采取直接暴力手段，但不确定性增加。”
雷文把莫里先生的警告也说了一遍，苦笑道：“看来我们这点小动静，到底还是被阴影里的眼睛注意到了。”
一直假寐的阿谷这时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困意，但眼神已经清醒。他急切地比划起来，手指指向西边，模仿一个走路高低不平的人，然后做出偷听和害怕逃跑的样子。
“你见到‘瘸狐’了？还是听到别人提他？”雷文蹲下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