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上的字迹，在接下来几天成了雷文除识字课和账本破译外，最重要的消遣。那卷关于失传皮革染色工艺的记载尤其吸引他。步骤残缺不全，材料名也古奥生僻，但核心思路清晰：用某种特定沼泽植物的汁液混合碾碎的暗色矿石粉末，在特定温度下反复浸染鞣制好的皮革，最后用含盐的油脂固色，能得到一种“幽暗如深夜，历久不褪，且质地柔韧异常”的成品。
“幽暗如深夜”听起来很玄乎，但“历久不褪”和“柔韧异常”对雷文这种靠皮匠作坊栖身、时刻面临磨损和恶劣环境的人来说，极具吸引力。如果能复原这种染料，哪怕效果打折扣，用来处理皮具，无论是自用还是将来有机会出售，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把这个想法跟奈亚说了。邪神大人对“工艺复原”本身兴趣不大，但同意分析记载中的材料。
“记载中的‘夜影草’，根据描述的生长环境与形态特征，与目前旧都南郊沼泽地带常见的‘黯泽苔’相似度达百分之七十三。‘黑心石粉末’……疑似指某种富含铁质与微量暗元素的沉积岩，旧城墙根某些风化的黑色石料或可替代，需取样分析。温度控制与反复浸染是关键，涉及分子层面结合……”奈亚的分析一如既往的精确到近乎冷酷，但也提供了可行的方向。
“所以，理论上，我们能试试？”雷文眼睛发亮。
“材料获取成本低廉，工序繁琐但可操作。失败概率不低，但值得进行有限次实验以验证古法有效性，并积累本土材料处理数据。”奈亚下了结论，“可作为你当前技能与知识体系的实践拓展。”
有了奈亚的“技术支援”，雷文动力十足。他一边继续跟着莫里先生学习，破译更多账本以了解材料可能的流通渠道和大概价格，一边开始着手准备。
阿谷成了最好的跑腿和侦察兵。孩子对“帮雷文找奇怪石头和烂泥塘里的草”充满兴趣，这比他平时在街上晃荡找情报刺激多了。雷文给了他几个铜子，教他辨认奈亚描述的大致特征。两天后，阿谷真的带回来一小捆深紫色、触手微凉滑腻的“黯泽苔”，以及几块从旧城墙背阴处抠下来的、带着隐约金属光泽的黑色碎石。
老约翰的铁匠铺成了临时实验室。老铁匠对雷文要搞“古法染皮”将信将疑，但看在之前的交情和雷文承诺“成功了先给您的工具袋试试”的份上，慷慨地提供了一个闲置的小陶罐和角落里的炉子。他甚至帮忙用废铁皮敲了个简易的小碾槽，用来磨石头。
第一次尝试堪称灾难。雷文没控制好“黯泽苔”汁液的浓度（捣碎过滤的过程就弄得满手怪色），石头粉末也磨得不够细，混合后的染料浑浊不堪。加热时又心急了，温度过高，差点把当作实验品的一块边角料皮子煮烂，散发出难以形容的焦臭怪味。守在铺子外的阿谷捏着鼻子跑进来，小脸皱成一团。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奈亚，都默默退开了两步，暗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可以解读为“评估失败”的微光。
老约翰倒是没嘲笑，只是吧嗒着旧烟斗，说了句：“干活儿急不得，火候和分量都是练出来的。”
雷文没有气馁。他仔细回想失败点，重新调整方案。请教奈亚更精确的温度感知方法（邪神大人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用在控制炉温上简直大材小用），又让阿谷找来不同成熟度的“黯泽苔”和更多种类的黑石样本。奈亚对不同石料进行了快速的“成分扫描”，挑出铁质和某种惰性能量残留最接近记载描述的一种。
第二次尝试谨慎了许多。汁液提取更耐心，石头粉末研磨得极细，过筛。混合后，染料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紫色。加热过程由奈亚暗中把控，温度恒定在微烫的程度。浸染时间也严格记录。浸泡、取出阴干、再浸泡……重复了五次。
当那块原本灰扑扑的皮料最终完成最后一次浸泡、用含盐的油脂小心擦拭固色后，在作坊昏黄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蓝紫色，表面光泽内敛，触手比普通鞣制皮料明显更柔韧，用力拉扯也几乎没有变形。
“成了！”雷文难掩兴奋，拿起皮料对着光仔细看。颜色均匀，质地也确实好了很多。虽然离“幽暗如深夜”或许还有点距离，但绝对比市面常见的染色皮料强出一截。
老约翰凑过来，接过皮料摸了摸，扯了扯，又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惊讶：“嘿！你小子……还真弄出来了？这色儿，这手感……不赖！真不赖！”
阿谷也踮着脚看，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眼睛亮晶晶的。
奈亚的目光扫过皮料，给出专业评价：“染色分子结合度达到预期百分之八十五，抗拉伸强度提升约百分之四十，抗水性亦有改善。古法记载基本有效。可以进行小批量尝试，优化工序，确定材料最佳配比与处理时长。”
雷文长舒一口气，多日的忙碌有了回报。这不仅仅是掌握了一种技艺，更是一种信心的建立——来自异世界的知识，结合本土材料和奈亚的“技术支持”，真的可以创造出价值。
---
就在雷文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喜悦中，开始规划用这改良的染料处理一些皮件（比如给自己和奈亚做更耐用的护腕、给阿谷升级小皮包、给老约翰做个工具套）时，阿谷带来了新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情报。
孩子这几天在跑腿找材料之余，也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他的小情报网捕捉到一些流言：西区最近不太平。不是黑鼠那种混混层次的，而是更上面一些的动向。
“疤脸……”阿谷比划着，努力模仿一个脸上有疤的凶悍男人，然后做出数钱的动作，又指向铁匠铺的方向，最后做了个“观察”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