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课后的第三天傍晚,雷文带着一小包掺了蜂蜜的粗麦饼(这是老约翰妻子特意烤的,谢他们“劝走”了黑鼠)和两根耐燃的牛油蜡烛,再次敲响了莫里先生的家门。老人开门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些,气色似乎也好了一丁点,至少咳嗽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他看到雷文手里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没推辞,侧身让他们进来。
小屋依旧堆满杂物,但那张破桌子被清理出了一块,摆着两块已经擦干净的木板和新的炭笔——显然老人有所准备。
“复习。”莫里先生言简意赅,直接进入正题。
雷文早有准备,就着新点的牛油蜡烛更明亮些的光,将自己这几天反复练习的成果——包括奈亚指出错误后修改的版本——写在木板上。莫里先生眯着昏花的眼睛凑近看了半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唔”声,偶尔用颤抖的手指点点某个字母:“这、这里,尾巴短了……通用文书体,要拉长,显得庄重。”或者:“这个词,变格错了,主语是复数,后缀要跟着变……”
雷文认真听着,一一改正。他发现莫里先生虽然严厉,但讲解基础语法和书写规范时,有种老派文员的固执和精确,这恰恰是他需要的。奈亚依旧安静坐在稍远的阴影里,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同行者。但雷文能感觉到,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应该正以非人的效率,记录着这一切“教学互动”的数据。
课间休息时,雷文拿出麦饼,掰开和老人分食。甜味和油脂的香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老人咀嚼得很慢,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您上次提到王立图书馆的外库,”雷文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尽量放得闲聊般随意,“那里面的书,都很大很多吧?一般人能借阅吗?”
莫里先生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水,摇摇头:“外库……存放的多是历年赋税记录、地方志副本、不太重要的市政档案,还有大量重复抄写的宗教普及读物、基础律法摘要。真正的好书、古书、涉及……嗯,特殊知识的,都在内库甚至更深处,看管严格。”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谈内库的事,“我在那儿几十年,也就整理编目。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回来了。”
雷文注意到,老人提到“内库”和“特殊知识”时,语气有明显的停顿和避忌。他没深问,转而提起自己带来的那些废弃账本:“莫里先生,我找到些旧账本,想试着看看,多认点字,也了解一下市面上的货物品类和价钱。就是里面不少简写和符号看不懂,您有空的时候,能指点一二吗?”
老人接过雷文递来的一本相对完整的账册,就着烛光眯眼看了几行,嗤笑一声:“‘老瘸腿’杂货铺的流水……字还是这么丑。你看这里,”他指着一个像扭曲藤蔓的符号,“这是‘咸鱼’的简写,画条弯线,代表鱼干。这个叉加个圈,‘灯油’。这些贩夫走卒,字认不全,就自己发明记号,倒是比正经写字快。”
他随口解释了七八个常见符号和简写,雷文赶紧用炭笔记在木板空白处。这些看似粗陋的“行业黑话”,却是理解底层经济活动的钥匙。
第二天的课程,除了继续语法和词汇,莫里先生果然应雷文请求,多讲了些常见的商业文书格式和数字写法。老人讲起这些陈年旧规,倒是精神了些,甚至举了几个例子,说明如何从账目数字的细微变化,推测一个铺子的经营状况乃至东家的脾气——比如“老瘸腿”总是提前赊账进货,说明手头紧但人缘或许还行;而某个布庄的账目永远工整到刻板,连墨渍都没有,东家必定是个严厉挑剔的人。
这些实际而琐碎的经验之谈,让雷文听得津津有味。知识不再仅仅是抽象的字符,开始和活生生的人与事联系起来。
离开时,莫里先生的咳嗽又有些加剧。雷文留下一点铜子,说是“灯油和炭笔钱”,老人这次沉默着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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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皮匠作坊,雷文立刻摊开那几本账册,对照着莫里先生教的符号和今晚新学的词汇,尝试解读。过程缓慢而吃力,满眼都是潦草字迹和怪异符号,看得头晕眼花。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阿谷凑过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被那些“鬼画符”弄得一脸茫然,很快失去兴趣,跑到一边摆弄雷文给他做的皮弹弓去了。奈亚则走到工作台旁,目光扫过账册。
“需要效率优化吗?”奈亚问,“我可提供标准字符转换对照。”
“暂时不用。”雷文摇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想自己先试试。直接‘灌顶’得来的,印象不深。这种笨办法,虽然慢,但好像……更能摸到点门道。”他指的是莫里先生说的,从字迹和行文习惯揣摩背后人物和情境的那种“感觉”。
奈亚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雷文终于磕磕绊绊地“破译”完了一页相对简单的流水账,弄明白了这个“老瘸腿杂货铺”在某个月份主要进货出货的种类、大概数量和一些模糊的价钱区间(账本上数字不全)。一种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看出什么了?”奈亚问。
“这个铺子……主要卖最基础的生活物资:黑麦粉、豆子、咸鱼、粗盐、劣质灯油、还有少量针线和火绒。进货价和出货价波动不大,但每到月中,咸鱼的出货量会明显增加,而灯油进货会多一点。”雷文指着自己做的简陋笔记,“月中……是贫民区大多数苦力发微薄工钱的日子。有点余钱,可能会买点咸鱼改善伙食。灯油……可能是为了应对月底几天更长的黑夜?”
“符合逻辑。”奈亚点头,“继续。此类信息的价值在于积累和比对。单个样本意义有限,多个样本可勾勒区域经济活动的粗略模型,预测特定时间节点的资源流动与人群情绪波动潜在高点。”
雷文听懂了。摸清哪里、什么时候、什么人会为什么东西花钱或焦虑,不仅有利于他们自己生存(比如知道何时何地能淘到便宜货),也可能帮助奈亚更精准地定位“暗蚀之息”的潜在富集与爆发点——经济压力和生存焦虑,本就是负面情绪的温床。
“我明天再去老约翰那儿,看看能不能再找点不同铺子、不同时期的旧账本。”雷文有了新目标,“还有,莫里先生的咳嗽,我想办法弄点更有用的药。老约翰认识一个偶尔来西区兜售草药的跛脚贩子,据说有些真本事,就是价钱贵点。”
“可。”奈亚表示同意,“投资于信息源与‘合作者’的健康,长期收益高于短期成本。你目前积攒的金属货币,应足以支付基础草药费用。”
雷文盘点了一下自己藏在皮垫下的“财产”:十几个铜币,几块小碎银,还有一枚成色不太纯但分量足的银角子——这是前几天帮老约翰解决了一桩关于供货渠道的小纠纷后,老铁匠硬塞的“酬谢”。加起来,在贫民区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买些普通草药应该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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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雷文让阿谷去铁匠铺传话,自己则带着一小包钱,按照老约翰描述的方位,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寻找那个绰号“跛脚吉姆”的草药贩子。
寻找过程并不顺利。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草药贩子行踪不定,往往只在固定几个隐秘地点短暂出现。雷文接连扑空了两个据说吉姆常去的窝点后,终于在靠近旧城墙排水口的一个半塌窝棚里,闻到了浓郁而奇特的草药混合气味。
窝棚里光线昏暗,一个干瘦、脸上有麻子、左腿明显不灵便的中年男人正就着天光,分拣着一堆晒干的草叶和根茎。他警觉地抬起头,看到雷文这个生面孔,眼神立刻充满戒备。
“买药?治什么?谁介绍来的?”吉姆的声音沙哑,问题连珠炮似的。
“老人,久咳不愈,体虚,可能还有点陈年内伤。”雷文按照奈亚的分析(混合症候),模糊地描述,“‘铁匠铺的老约翰’说您这儿或许有办法。”
听到老约翰的名字,吉姆的戒备稍缓,但依然上下打量着雷文:“老约翰的亲戚?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