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老人家帮过我们，想回报一下。”雷文语气诚恳，同时将那个银角子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木箱上，“钱不多，但诚意足。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方子？要温和些的，老人年纪大了，受不起猛药。”

银角子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很诱人。吉姆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雷文坦荡（至少看起来坦荡）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身在身后的破架子上一阵翻找，拿出几个小皮袋和陶罐，开始搭配。

“桔梗、川贝母的粉末，润肺化痰，市面上常见的，但对陈年老咳效力不足。”吉姆一边配药，一边嘟囔，手上动作却熟练，“加点我自制的‘石斛清肺散’，这东西难得，是我从南边沼泽弄来的，对那种……咳，被‘闷气’伤过肺的，有点奇效。再配点黄芪和甘草的碎末，固本培元，缓和药性。”他将几样药粉按比例混合在一个干净的小布袋里，又拿出另一个更小的布袋，“这是外敷的，用热酒调匀，敷在胸口和后心，每晚一次，能引药力，散郁结。记住，内服的，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忌生冷油腻。外敷的，皮肤破了不能用。”

雷文仔细记下，接过两个药袋。药粉散发着一股苦涩中带着微凉的气息。他付了银角子，吉姆找给他几枚铜币。

“你那朋友……”吉姆收起钱，忽然压低声音，“咳了多久了？有没有……在特别‘亮堂’或者特别‘憋闷’的地方待过很久？”

雷文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听说以前在图书馆做过事，具体不清楚。怎么了？”

吉姆咂咂嘴，眼神有些飘忽：“‘石斛清肺散’……对那种地方待久了，身上沾了‘书卷气’又排不出去的闷咳，有点对症。但也只是‘有点’。真要是……咳，被‘圣光’或者别的什么‘照’多了，伤了根本，我这药也就缓解缓解，治不了根。”他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说，“行了，药拿了就走吧。记住用法。有效的话……下次再来。”

雷文道了谢，将药小心收好，离开了窝棚。吉姆最后那几句话，无疑印证了奈亚的猜测。莫里先生的情况，恐怕确实和长期接触某些特殊环境有关。这让他对老人的处境多了几分同情，也更多了一份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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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莫里先生家上课时，雷文带去了配好的药，并详细说明了用法。老人看着那两小袋药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谢，手指摩挲着药袋，眼神复杂。

“配这药的……是‘跛脚吉姆’吧？”老人忽然问。

雷文一愣，点头。

“他还说了什么？”莫里先生抬起昏花的眼睛。

“……他说，这药对在‘特别亮堂憋闷’地方待久了的人，有点对症。”雷文斟酌着回答。

莫里先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夹杂着苦涩和认命：“他倒是明白人……也胆大，敢配这种药。”他没再深究，收起了药袋，“今晚……我们看点别的。”

他没有继续语法课，而是从身后杂物的最底层，费力地拖出一个扁平的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卷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发毛。

“这是我早年……凭记忆，抄录的一些东西。”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怀旧和隐秘交织的情绪，“不是禁书，只是一些……比较冷门的地方传说、古代碑文的拓片摹本、还有失传工匠技艺的只言片语。图书馆里这类东西不少，但没人重视，堆在角落生灰。我觉得可惜，就偷偷抄了些……字迹可能有些潦草，你们将就看。”

雷文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他看了一眼奈亚，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油布展开，昏黄的烛光照在微微泛黄的羊皮纸上。字迹确实有些潦草，但比账本上的“鬼画符”清晰太多。内容如莫里先生所说，并非惊世骇俗的秘典，更像是一些被正统历史忽略的边角料：某个早已灭亡的沙漠部落关于“星辰指引方向”的谚语集；记录古代某次大瘟疫后，幸存者描述“城市寂静如墓”的片段；一种已经失传的、用特殊植物汁液混合矿物给皮革染上持久暗纹的工艺步骤……甚至还有几页像是食谱，但材料稀奇古怪，步骤也语焉不详。

对雷文来说，这却无异于宝藏。这些零碎的知识，像散落的拼图块，虽然暂时拼不出完整画面，却极大地拓宽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维度——原来在七神教会的光芒与贵族们的记述之外，还存在过如此多异的习俗和技艺；原来一些看似普通的材料，经过特殊处理，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而那些关于灾难和衰亡的记录，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坚韧，更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遇到不认识的字或概念，就虚心请教。莫里先生似乎也难得有了倾诉的欲望，断断续续地讲解着，偶尔还会陷入回忆，提到当年在图书馆浩瀚卷帙中偶然发现这些“冷僻玩意儿”时的惊奇。

奈亚这次没有保持距离，而是走到了桌边，目光静静扫过羊皮纸上的内容。暗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轻微流转。

“这篇关于‘瘟疫后城市’的描述，”奈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其中提及的‘寂静’与‘空洞的街道’，其产生的群体性绝望与麻木，是‘暗蚀之息’的高质量富集形态。虽属历史记录，但其情绪描绘精准，可作为理解此类大规模负面事件能量特征的参考。”

莫里先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奈亚。雷文连忙解释：“我这位同伴……对……嗯，历史和人的情绪，有些特别的见解。”

老人将信将疑，但没多问，只是喃喃道：“瘟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载里说，那时候教堂的钟声日夜不停，也安抚不了人心……”

课程结束，离开莫里先生家时，老人罕见地将他们送到了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对雷文说：“那些抄本……你们可以拿回去看。但切记，不要给任何人看到，看完……最好烧掉。”

雷文郑重应下，将羊皮纸仔细包好，藏在怀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份抄本，更是老人某种程度的信任，以及一条通往被掩埋知识的、极其脆弱的线索。

回作坊的路上，夜风格外寒冷。雷文却觉得怀里的羊皮纸微微发烫。识字，破译账本，获取隐秘抄本，联系草药贩子……原本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触角，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探入了这个世界的表层之下，接触到那些被尘埃和时光所覆盖的脉络。

分期付款换来的，不仅仅是喘息之机。当知识开始像涓流一样汇聚，哪怕再微小，也预示着改变的可能。而改变，无论朝向何方，总是伴随着新的风险与机遇，如同深夜里旧城巷陌中飘忽的阴影，既让人警惕，又引人探寻。

奈亚走在他身侧，银发在夜风中微动。邪神大人一如既往地沉默，但雷文能感觉到，那道意识连接里，似乎也有一丝微澜，如同静水深流下，被新投入的石子所扰动。

他们回到作坊，阿谷已经睡着了。雷文点亮灯，迫不及待地再次展开那些羊皮纸抄本。灯光下，古老的字符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

夜还很长。而知识的微光，正照亮前路未知的一小片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