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雷文就着油灯，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整理这几天从莫里先生那里学到的新字词和算术例题。灯光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奈亚坐在对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雷文从老约翰那里找来的、记录往年粮食价格波动的破旧市价表，正一行行“扫描”过去，似乎在进行某种经济数据建模。

阿谷已经睡熟了，怀里抱着他的新腰包，嘴角微微翘着。

作坊里很安静，只有炭笔的沙沙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忽然，奈亚抬起头，看向雷文：“你的生命体征显示疲劳累积。建议中止学习，进行休息恢复。效率高于强行透支。”

雷文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道：“你怎么知道？又‘扫描’我了？”

“基础观测。你的精神力波动与肌肉紧张程度呈非优化状态。”奈亚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持续工作与忧虑对当前躯体负担过重。休息。”

被一个非人存在用数据分析的方式关心身体状况，感觉有点怪，但雷文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他放下炭笔，吹熄了灯。“好，听你的。”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下。过了许久，就在雷文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微凉的能量流再次顺着意识连接，缓缓渡了过来。这次不是缓解疼痛，也不是隔绝干扰，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安抚，如同冰镇的泉水轻轻拂过疲惫的神经，让他紧绷的精神一点点松弛下来，沉入更深、更无梦的睡眠。

翌日清晨，雷文醒来时，感觉比前些日子都精神些。窗缝透进微蓝的天光，作坊里弥漫着皮革和昨日剩下面包屑的淡淡气味。奈亚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巷道。祂依旧穿着那身粗呢外套，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破败的背景中。

雷文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工作台边，发现上面用一块干净的石板压着几块粗麦饼，旁边还有一个装满了清水的陶碗。饼子还带着微温，显然是奈亚早上不知从哪儿“交换”回来的。

“先补充能量。”奈亚没有回头，声音传来，“今日去铁匠铺与码头，体力消耗预计增加。”

雷文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干硬粗糙，但很顶饿。他就着清水，慢慢吃着。晨光渐渐变亮，照亮了工作台上那些染好的皮件，暗紫色的光泽在光线下显得沉稳而坚实。

阿谷也揉着眼睛起来了，看到饼子，欢呼一声扑过来。

小小的作坊里，充满了简单的食物香气和清晨的活力。昨夜的忧虑仿佛被晨光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情正在一点点变好”的踏实感。他们有了初步的手艺，有了或许能换钱的产品，暂时稳住了潜在的威胁，还有了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照应。

前路依旧漫长，阴影并未远离。但在这个清晨，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旧都轮廓，雷文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确定：分期付款的生活，虽然沉重，但只要这样一步步走下去，一点点积累，那些关于上学、关于事业、关于更好日子的模糊念想，或许真的有一天，能够从粗糙的麦饼和染好的皮件开始，慢慢照进现实。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奈亚和阿谷说：“走吧，今天先去老约翰那儿，然后……去码头碰碰运气。”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他们推开作坊的门，走入逐渐喧闹起来的旧都巷道。脚步踏实，目标明确。日子，正朝着有光的方向，缓缓挪动着它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