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复原“落日铁锈”后的第三天,雷文依然能感觉到手指尖残留着那种奇异的、仿佛触摸过温润金属与沉睡火焰交织体的触感。那块皮料被小心地收在了一个干燥的木盒里,等待柯林下次来访时交付。但雷文知道,比起交付任务,更重要的是奈亚那晚说的话。
学习。系统性地学习能量感知与操控。
这个概念对雷文来说,既遥远又陌生。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七神教会宣扬的、遥不可及的神术,以及贵族和法师们高高在上的传说。至于他自己?一个连识字都要偷偷学的渎神者之子,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触及这些领域。
“从哪里开始?”这天清晨,雷文收拾完作坊,看着正在窗边“感受”晨间能量流动(奈亚的说法)的银发身影,忍不住问道。
奈亚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清澈而深邃。“从最基础的感知开始。你无法操控你无法感知之物。”祂走到工作台边,手指在堆放杂物的地方轻轻一划,几样东西便凭空飞起,整齐地落在台面上。
一块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的灰色石头;一小截干枯的、布满细密年轮的褐色树枝;一片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暗紫色染皮边角料;还有一小撮之前染“落日铁锈”剩下的赤铁矿粉。
“物质是能量的载体与形态。”奈亚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不同的物质,因其构成、历史、所处环境的不同,其内部及周围‘场’的特性也各异。你需要学习的,不是用眼睛看颜色,用手摸质地,而是去‘听’它们的状态,去‘感受’它们所携带和交互的能量韵律。”
雷文看着那几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有些茫然。“听?感受?我该怎么做?”
“闭上眼睛。”奈亚说,“放松呼吸,暂时屏蔽你过于依赖的视觉和触觉反馈。将你的注意力,想象成一种无形的触须,缓慢地、轻柔地探向你面前的物体。不要试图去‘理解’或‘分析’,只是去‘接触’。”
雷文依言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作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阿谷在门外摆弄石子的细微声响。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想象自己的“注意力”像水一样流出去,流向工作台。
一片黑暗。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太刻意了。”奈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却并不突兀,“你的‘意’绷得太紧,像拉满的弓弦,反而无法触及细微之物。放松,让它自然流淌,如同溪水漫过河床。”
雷文尝试放松紧绷的神经,让那种“集中”的感觉变得柔和、散漫一些。他不再强迫自己去“想”,而是任由意识飘荡。
起初依然是黑暗和寂静。但渐渐地,一些极其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开始浮现。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知晓”。那块石头,给他的感觉是“沉”、“密”、“冷”,像冬夜里凝固的地面。那截树枝,则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干”、“脆”、“空”,仿佛还能模糊地感应到它曾经作为生命体时流淌汁液的脉络残留。那片染皮边角料,感觉要复杂一些,除了皮革本身的“韧”、“暖”基底,还交织着“黯泽苔”带来的“凉”、“润”和矿石粉末留下的极淡的“锐”、“固”感。
最奇特的是那撮赤铁矿粉。当雷文的意识无意中拂过它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嗡”感传来,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存在感”,仿佛细小的、沉睡的蜂群。这与它作为粉末的物理形态完全不同。
“感受到了吗?”奈亚问。
雷文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点点头:“好像……有点感觉。但很模糊,说不清楚。”
“正常。”奈亚并不意外,“未经训练的感知如同蒙尘的镜面。清晰度需要时间与练习打磨。现在,尝试区分它们。”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一场奇特的“盲测”游戏。雷文闭上眼睛,奈亚随意调换几样物品的位置,或者加入一两样新的东西(比如一块碎陶片、一颗生锈的铁钉),让雷文仅凭那种模糊的感知去判断是什么,或者指出哪一样感觉“最密”、“最空”、“最活跃”。
结果惨不忍睹。十次里能对个两三次就算不错,而且往往是在物品特性差异极大时(比如石头和树枝)。更多的时候,雷文只觉得一片混沌,各种细微的感觉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阿谷中间跑进来一次,看到雷文闭着眼睛对着工作台“发呆”,奈亚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小家伙好奇地眨眨眼,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不必沮丧。”当雷文因为又一次把铁钉和赤铁矿粉感觉混淆而有些气馁时,奈亚平静地说,“感知的建立,是一个重新校准你自身与世界交互方式的过程。这比你学习识字更为根本,也需要更多耐心。每天坚持练习,哪怕只有一刻钟。”
雷文点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种“用脑子去听”的练习,比干一天体力活还累人。
“除了这种静态感知,你还需要开始有意识地去感受环境中的能量流动。”奈亚走到窗边,示意雷文过来,“比如现在,晨光渐盛,光能增强,但其中蕴含的‘光之法则’的压制性也略微提升。空气中游离的生命能量(来自植物、昆虫、远处的牲畜)在缓慢活跃。角落里,”祂的目光扫向墓园方向,“死亡与沉寂的‘余韵’依旧稳定但稀薄。尝试去捕捉这些宏观的‘背景波动’,如同分辨风声中的不同音调。”
雷文学着奈亚的样子,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向外扩展。这一次,他努力不去聚焦某个具体物体,而是试图接纳整个环境传来的“信息”。
杂乱。无比的杂乱。无数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远处人类活动带来的躁动与疲惫,近处墙角苔藓缓慢生长的微弱生机,风吹过巷道的流动与清冷,地底深处隐约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重……这些感觉交织混杂,瞬间就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专注力,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忙扶住窗框。
奈亚适时地伸手,指尖在他额前虚点。一股冰凉的清流顺着接触点涌入,迅速抚平了那纷乱的冲击,并在他的感知边缘筑起一道极薄却有效的“过滤层”,将过于强烈和杂乱的信息暂时隔绝在外。
“范围过大,信息过载。”奈亚收回手,“初始阶段,应从最微弱、最稳定的源头开始。比如……”祂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小丛从砖缝里顽强钻出的、叫不出名字的暗绿色野草上。
接下来的几天,雷文的日常多了一项固定功课。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花上一段时间,对着那几样“教具”或那丛野草进行感知练习。奈亚并不总是在旁边指导,但每当雷文陷入误区或烦躁时,祂总能恰当地给出简短的提醒,或者通过那道意识连接传递过来一丝稳定的凉意,帮助他平复心绪。
进步缓慢,但确实存在。渐渐地,雷文能更清晰地区分石头和树枝的不同“密”度,能隐约捕捉到赤铁矿粉那独特的、沉睡般的“嗡”感与其他矿物的区别。对于环境中的能量流动,他依然无法清晰分辨,但至少不会再轻易被信息洪流冲得头晕眼花,开始能模糊地感觉到“活”的东西和“死”的东西在“感觉”上的微妙差异。
这天下午,雷文正在练习,阿谷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安,扯了扯雷文的袖子。
“怎么了?”雷文睁开眼。
阿谷指了指门外,又做了个“很多人”、“吵闹”、“害怕”的手势。
雷文心里一紧,看向奈亚。
奈亚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能量扰动加剧,情绪波动集中,来自两个街区外的方向。性质:愤怒、恐惧、少量痛苦。”
雷文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他让阿谷留在作坊,自己快步走了出去。奈亚无声地跟在后面。
刚拐出巷子口,喧闹声就扑面而来。前方一处稍微开阔的十字街口,围着一圈人。中间,几个穿着统一褐色短褂、腰挎短棍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跌坐在地上的老人和一个半大的少年推搡喝骂。老人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个破筐,里面有些晒干的草药和零碎根茎。少年挡在老人身前,脸上带着倔强和恐惧。
“……说了这片归‘黑蝎’管!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交钱!没钱就滚蛋!”为首的一个疤脸壮汉(不是之前那个疤脸)恶狠狠地吼道,一脚踢翻了破筐,草药洒了一地。
老人颤抖着去捡,被另一个打手用棍子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