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透过作坊窗户上修补过的皮膜,投下斑驳朦胧的光晕。雷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开始一天的忙碌,而是难得地躺在皮垫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那些被烟火熏出深浅不一痕迹的梁木。
旧水渠那一夜的“观察”,像一块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那些灰蓝的恐惧波纹,暗红的憎恨涟漪,纯白的恐惧尖刺……不仅仅是对一种新“感知”的认知,更像是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他潜意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一些本以为早已模糊、属于“林束”那个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不是具体的画面,更多是感觉和概念。
他想起前世挤在早高峰地铁里,周围人群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焦虑、疲惫、对迟到扣钱的担忧、以及对拥挤空间本能的烦躁……那种感觉,如果用现在能感知到的“能量”去形容,大概是一片灰蒙蒙的、带着低鸣震颤的、粘稠而无处不在的“压力场”?没有旧水渠那些情绪来得尖锐、鲜明,却更加绵密、持续,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不知不觉间浸透每个人的精神。
他想起大学图书馆通宵赶论文时,深夜空旷大厅里弥漫的那种极致的“专注”与“紧迫”混合的气息——如果也有颜色,或许是冰蓝色与苍白色交织的、紧绷而锐利的“丝线”?与“憎恨”的灼热爆发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内向的、榨取自身潜能的消耗性能量。
还有,独自在城市出租屋里,面对电脑屏幕上不断弹出的账单和寥寥无几的存款数字时,心头涌起的那种空旷的、冰冷的、带着一丝麻木的“焦虑”……那感觉,有点像旧水渠那个女人啜泣时散发的“恐惧波纹”,但更加稀释,更加与日常琐碎融合,不那么戏剧化,却同样能一点点磨损人的生气。
原来,情绪就是能量。能量的形态、颜色、强度,会因环境、文化、个体而千差万别,但其本质的波动,那种能够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感知”所捕捉的“涟漪”……似乎在不同世界,竟有共通之处。
这个认知让雷文有些恍惚。前世那个科技昌明、看似一切皆有逻辑可循的世界,其底层是否也涌动着类似的、肉眼不可见的能量之海?只是那个世界的人们,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未曾发展出感知它的“器官”,或是有意无意地将其归入“心理活动”、“气场”、“氛围”等模糊范畴,而未能触及更本质的层面?
那自己呢?穿越到此,灵魂与这个存在真实神秘力量的世界产生“共振”,因而才在奈亚的引导下,开启了这扇“感知”之门?
他转头,看向窗边。奈亚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粗呢外套,银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祂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品尝”清晨空气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各种能量粒子——晨曦中微弱的“苏醒”与“希望”(尽管在此地贫民区,这种“希望”微乎其微),远处炊烟带来的“烟火气”与“生存”,角落里尚未散尽的夜的“沉寂”。
这位非人的存在,是否在他的前世世界,也能“看到”一片截然不同、但同样壮阔或诡异的能量图景?那个世界没有“光之法则”的压制,但或许有其他形式的规则壁垒,或者……能量形态更加惰性、难以被主动利用?
雷文不知道。这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范畴。
“你意识活动频繁,波动超出基线。”奈亚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回头,“与昨夜观测所得相关的思绪回响?”
雷文坐起身,揉了揉脸。“算是吧。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感觉有些东西,底层逻辑好像……有微妙的相似。”
奈亚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看向他,带着惯有的审视与评估。“异世灵魂的认知框架与此界现实产生映射与联想,是深度适应的表现。记录下这些‘相似性’与‘差异性’,有助于完善你对能量形态学的基本模型。”
又是“记录”、“模型”、“样本”。雷文已经习惯了奈亚这种绝对理性的措辞。他点点头,起身开始收拾床铺,同时说道:“我在想,既然情绪能量——或者说‘次级显化产物’——的波动模式有迹可循,那是否意味着,在收集上,除了被动等待和‘观察’,也可以有一些……更主动的方法?比如,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事件,更容易催生出特定浓度或质地的‘产物’?”
奈亚走到工作台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些记载着古法染色的羊皮纸。“理论上可行。如同农夫了解土壤与气候以种植特定作物。但前提是,你需对此界凡物社会运作模式、群体心理、以及‘光之法则’影响下情绪能量转化的具体参数,有更深入的量化了解。目前,你的‘感知’仅能定性,无法定量。你的社会认知也局限于贫民区一隅。”
量化?参数?雷文苦笑。这确实远超他目前的能力。但奈亚的话,却为他模糊的“未来展望”勾勒出了一个隐约的方向。
生存当然是第一位的。赚钱,吃饱饭,有个安稳的窝,保护阿谷,回报老约翰和莫里先生的情谊。这些是他日常努力的直接目标。
但现在,在这之上,似乎多了另一层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