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跟您确认一件事。”疤脸慢慢走过来,壮汉和瘦高个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封住了巷子两侧的出路,“三年前,北境索伦家被流放时,有一件重要的‘证物’没有追回。那是个木盒,上面刻着特殊纹路,能储存和引导能量。根据审判所的记录,那盒子最后可能流落到了旧都。”
他停在雷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紧盯着雷文的脸:“您……见过那个盒子吗?”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集市的隐约喧嚣,能听见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雷文看着疤脸的眼睛,缓缓摇头:“没见过。”
“是吗?”疤脸笑了笑,那笑容冰冷,“可我们查到,大概半年前,旧都黑市确实流出了一个类似的盒子。经手人是瘸狐,而您……似乎和瘸狐有些过节。”
“我是匠人,只懂做活,不懂黑市的事。”雷文说,“几位要是没证据,就别胡乱猜测。”
“证据会有的。”瘦高个慢吞吞地插话,细长的眼睛眯着,“审判所办事,讲究实证。所以我们现在只是……询问。”
审判所。他们终于亮出了身份。
雷文握紧了背篓的带子,感觉到贴身皮袋里的幽纹盒微微发烫——不是真的温度,是能量层面的共鸣反应。奈亚说过,如果附近有同源的器物或者探测手段,幽纹盒会有反应。
疤脸身上,肯定带着什么东西。
“几位既然是审判所的,那应该按规矩办事。”雷文说,“没有证据就拦路询问,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疤脸的笑容冷了,“对待‘渎神灵者’的后裔,审判所有特殊权限。尤其是……当这个后裔可能继承了家族禁忌技艺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到两步。“雷文·索伦,你父亲因为勾结阴影、窃取神权被处决。你兄长切割了和家族的关系,才保住一条命。而你……这三年来,在旧都做了什么,学了什么,藏着什么,我们都会查清楚。”
每个字都像刀子,捅进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里。父亲在火中的身影,兄长冰冷的眼神,那些一夜之间崩塌的一切。
雷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疤脸的眼睛:“我父亲没有渎神。索伦家没有勾结阴影。那些指控,是陷害。”
“这些话,你留着跟审判官说吧。”疤脸侧身让开,“今天只是打个招呼。接下来,我们会正式展开调查。你作坊里的每一件工具,每一块皮料,每一个角落……都会被仔细检查。还有你身边那个孩子,也会被问话。”
阿谷。
雷文的血液瞬间冷了。“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知不知道,审过才清楚。”疤脸说,“当然,如果你现在愿意配合,交出不该留的东西……也许那孩子可以免了这场麻烦。”
赤裸裸的威胁。
雷文盯着疤脸,许久,缓缓开口:“我没什么可交的。”
“那就等着吧。”疤脸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巷子口走去。壮汉和瘦高个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雷文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红色的印子,隐隐作痛。
他靠在土墙上,仰头看着狭窄的天空。阳光刺眼,云层缓慢移动。
审判所正式介入。接下来会是搜查,审问,可能还有更糟的。
但无论如何,幽纹盒不能交。奈亚的存在不能暴露。阿谷……必须保护好。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袍子,背好背篓,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突然变得崎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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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阿谷等在门口,见到他立刻跑过来:“雷文哥!”
“嗯。”雷文拍拍他的头,推门进屋。
奈亚的虚影在窗边凝聚,暗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他们亮身份了?”
“嗯。审判所的。”雷文放下背篓,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接下来会正式调查,可能会搜查作坊,审问阿谷。”
阿谷的小脸白了:“我、我该说什么?”
“实话实说。”雷文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就说你是我收留的流浪儿,帮我打打下手,学点手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可我知道奈亚先生……”
“奈亚先生是我的朋友,一个隐居的学者,偶尔来指点我手艺。”雷文说得很平静,“你只见过他几次,不了解他的来历。记住了?”
阿谷用力点头:“记住了。”
雷文站起身,看向奈亚:“接下来……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你打算怎么办?”
“先发制人。”雷文走到工作台前,拿出幽纹盒,“如果他们真要搜,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哪里安全?”
雷文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内城。费舍尔学者那里。”他说,“一个研究古代军备的学者,收藏些古物很正常。而且……学者身份,审判所动手前会多一层顾忌。”
奈亚的虚影飘近:“你想把幽纹盒暂存在他那里?”
“不是暂存,是‘请教’。”雷文说,“我以请教古纹知识的名义去找他,趁机把盒子混在他的收藏里。等风头过了再拿回来。”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雷文说,“今晚……我们得做些准备。”
晚饭吃得很安静。阿谷煮了小米粥,炒了把青菜,还蒸了三个杂粮馒头。三人围坐在工作台旁,谁都没怎么说话。
饭后,雷文点亮所有的油灯,开始整理作坊。不是真的整理,是做给可能来的搜查者看——把那些练习能量纹路的半成品皮料收起来,把特制的缝皮针藏进墙缝,把能量引导护腕拆开,纹路模块单独存放。
阿谷在旁边帮忙,动作很轻。奈亚的虚影守在门边,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夜深了,雷文让阿谷去睡。小家伙躺下后却睁着眼睛,小声问:“雷文哥,我们会没事的,对吧?”
“会没事的。”雷文给他掖好被子,“睡吧。”
等阿谷的呼吸均匀了,雷文才走到工作台前,拿出幽纹盒。盒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纹路沉静而优美。
他抚摸着盒身,指尖划过那些螺旋。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是索伦家传承的载体,也是这几个月来他和奈亚一起研究、一起进步的见证。
现在,要暂时把它送走了。
“舍不得?”奈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雷文坦率承认,“但它留在这里,会害了阿谷,也可能害了你。”
奈亚的虚影飘到他身边,暗金色的眼眸看着幽纹盒。“我可以带着它离开。审判所查不到我。”
“然后呢?”雷文转过头,看着祂,“你走了,契约怎么办?阿谷怎么办?我……怎么办?”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奈亚的虚影微微波动。许久,祂说:“契约可以暂时中止。等你安全了,我再回来。”
“我不想中止契约。”雷文说,“也不想你离开。”
这话太直白,说出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最后是奈亚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那就按你的计划来。明天去内城,把盒子暂存在学者那里。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拿回来。”
“嗯。”
雷文把幽纹盒仔细包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旧皮袋里。又在皮袋外面套了层粗布,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工具包。
做完这些,他吹熄大部分油灯,只留一盏在床头。
躺下时,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旧都的夜晚深沉如墨。而在这个小小的作坊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雷文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等待天明。
明天,要去内城。
明天,要开始主动迎战。
而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有阿谷,有奈亚,有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手艺和勇气。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