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雷文就醒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阿谷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屋顶横梁的阴影。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审判所、搜查、幽纹盒……还有疤脸那双冰冷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真到了要行动的时刻,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摸黑穿好衣服。袍子是昨天特意选的——深灰色的粗棉布,没绣任何纹路,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匠人学徒。徽章没戴,放在工作台抽屉里。幽纹盒用旧布层层包裹,塞进一个半旧的皮囊,背在肩上时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灶台还温着,昨晚埋的炭火没完全熄灭。雷文舀水煮粥,米下锅后,又从墙角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平时舍不得吃,攒着换钱的,今天破例。
粥在陶锅里咕嘟冒泡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缝,在作坊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阿谷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到雷文已经收拾停当,愣了一下:“雷文哥,这么早?”
“嗯,今天事多。”雷文盛了碗粥递过去,“吃吧,吃完我有事交代。”
粥很稠,里面切了菜叶,还卧了个荷包蛋。阿谷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时不时偷看雷文。
吃过早饭,雷文把碗洗干净,擦干手,在阿谷面前蹲下。
“阿谷,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今天要去内城办事,可能会很晚回来。作坊今天不开门,谁来都别开。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人硬闯,你就从后窗翻出去,往旧花园跑,找小石他们。”
阿谷的小脸白了:“雷文哥……”
“只是以防万一。”雷文拍拍他的肩,“大概率没事。但咱们得做好准备,懂吗?”
“懂。”阿谷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雷文站起身,看向窗边。奈亚的虚影在晨光中缓缓浮现,比平时更淡,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
“我跟着你。”奈亚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不,你留下。”雷文在心里回应,“如果真有人来,阿谷一个人应付不了。你在,我放心。”
“那你……”
“我能行。”雷文背上皮囊,走到门口,“只是去送个东西,请教些问题。光天化日,内城,学者家——这些地方审判所也不会乱来。”
他没说的是,如果审判所真打算乱来,奈亚在身边反而更危险。一个能被感知到的“阴影存在”,在审判所眼里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奈亚沉默了。虚影在晨光中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小心。”最终,祂只说了这两个字。
“嗯。”
雷文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谷站在作坊门口,小手抓着门框,眼睛睁得大大的。奈亚的虚影在窗后,暗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像两盏微弱的灯。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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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的城门刚开不久,卫兵打着哈欠检查进出的人流。轮到雷文时,卫兵扫了他一眼——粗布袍子,旧皮囊,看起来不像什么重要人物。
“进城做什么?”
“找费舍尔学者,请教古籍的事。”雷文说得很自然,“我是匠作协会的,学者托我修几本旧书。”
卫兵挥挥手放行。这套说辞是昨晚想好的,简单,合理,不容易惹人注意。
踏进内城,早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摊贩正支起棚子,卸下货物;早点铺冒出蒸腾的热气,油饼的香味飘得老远;送货的板车辘辘驶过石板路,车夫大声吆喝着让道。
雷文没停留,按照莫里先生给的地址,朝学院街方向走。
学院街在内城西侧,靠近旧都唯一的那所学院——其实只是个不大的院落,几间砖房,收几十个内城富户的子弟读书。但这一带确实安静些,街道两旁种着槐树,秋日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费舍尔学者的住处很容易找——门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木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古体字刻着“费舍尔寓所”。
雷文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拉开。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花白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穿着件沾满墨迹的旧袍子,手里还拿着支羽毛笔。
“找谁?”老人眯着眼打量雷文。
“费舍尔学者吗?我是雷文,莫里先生介绍来的。”雷文微微躬身,“想请教您一些古籍方面的问题。”
“莫里?”费舍尔推了推眼镜,“哦,那个老书虫。进来吧。”
院子里很杂乱,到处堆着书——不是整齐地码在书架上,而是直接摞在地上、石凳上、甚至墙角的水缸盖上。书堆之间勉强留出一条能走人的小路,通向正屋。
正屋里更是书山书海。四面墙都被书架占满,书架上也塞不下,很多书就摊在桌上、椅上、地上。窗边有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摊着几本翻开的厚书,还有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羊皮纸。
费舍尔示意雷文在一堆书旁的空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扶手上也摞着两本。“说吧,什么事?”
雷文没立刻坐下,而是先解下背上的皮囊,小心地放在脚边。“我在研究古法染色和纹路,莫里先生说您对古代纹样很有研究,所以冒昧来请教。”
“纹路?”费舍尔眼睛亮了亮,转身在书堆里翻找起来,“哪个时代的?北境的?南方的?还是更古早的?”
“北境的,螺旋纹路为主。”雷文说,“我在一些古籍里看到过,但记载不全,想了解更系统的知识。”
“螺旋纹……”费舍尔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面书,翻了几页,“北境螺旋纹有好几个变体。早期的粗糙,中期的规整,晚期的……”他顿了顿,抬头看雷文,“你具体见过哪种?”
雷文从怀里掏出一块准备好的皮片——那是之前练习时做的半成品,上面绘制了简化版的螺旋纹,去掉了所有能量节点,只保留视觉结构。
费舍尔接过皮片,凑到窗边仔细看。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能看清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和专注的眼神。
“嗯……这是中期变体,索伦家常用的风格。”他随口说,把皮片递回来,“你从哪儿看到的?”
“一本残破的古书。”雷文说,“书里还提到,这种纹路能‘引导能量’,但没说具体怎么操作。您知道这方面的记载吗?”
费舍尔沉默了。他回到书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缓缓开口:“年轻人,你问的这个问题……有点敏感。”
“敏感?”
“索伦家的纹路技艺,三年前被审判所判定为‘窃取神权’。”费舍尔的声音压低了些,“相关的记载大部分都被收缴或销毁了。民间敢研究这个的不多。”
雷文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我只是个匠人,对技艺本身感兴趣。至于什么‘窃取神权’……那太玄乎了。”
“玄乎?”费舍尔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审判所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凡人试图掌握本属于神明的力量,就是渎神。而索伦家的纹路,据说真能让皮具、木器甚至金属‘活’起来——不是比喻,是真能引导能量流动。”
老人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早年收集的一些零散记录,关于北境古纹的。大部分是纹样图,只有几页提到能量引导的原理——很粗浅,但也够判个‘研究禁术’的罪名了。”
他把册子递给雷文。册子很旧,封皮破损,内页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雷文翻开,第一页就是熟悉的螺旋纹样图,旁边用细密的小字标注着纹路的走向和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