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雷文抬头。
“送你了。”费舍尔摆摆手,“放我这儿也是招祸。你拿回去研究,但记住,别在人前显摆。审判所的眼睛……无处不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雷文道谢,小心地把册子收进怀里。然后,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皮囊,从里面拿出那个用旧布包裹的幽纹盒——但他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一角,刚好能看到盒身上的一道螺旋纹。
“其实,我来找您还有另一件事。”雷文说,“我偶然得到了这个盒子,上面的纹路和您这本册子里的很像。但我看不懂,想请您帮忙看看。”
费舍尔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盒子上,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
“您认识?”雷文问。
费舍尔没回答,而是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紧紧关上门,插上门闩。屋子里顿时暗了许多,只有窗纸透进朦胧的光。
“年轻人,”费舍尔走回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个旧盒子,纹路特别些。”雷文装傻。
“特别?”费舍尔苦笑,“这是索伦家的‘幽纹共鸣匣’!三年前审判所抄家时,据说收缴了两个类似的盒子,当场就销毁了。民间一直传言还有第三个流落在外,没想到……”
他的手指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你这盒子……从哪儿来的?”
“旧货摊上捡的。”雷文说得很自然,“几个月前的事了,看着纹路特别,又便宜,就买了。很危险吗?”
“危险?这是要命的东西!”费舍尔急得直摆手,“审判所如果知道这东西重现于世,而且在你手里……”他忽然停住,盯着雷文,“等等,你刚才说……你姓雷文?”
“是。”
“全名呢?”
“雷文·索伦。”
空气凝固了。
费舍尔倒退两步,撞在书桌上,几本书哗啦滑落在地。他指着雷文,手指抖得厉害:“你、你是索伦家的人?!那个被流放的……”
“被流放的那一支。”雷文平静地说,“我父亲三年前被处决,我被赶到旧都。这个盒子是我后来偶然得到的,不知道和家族有没有关系。”
这话半真半假。盒子确实是他后来得到的——从瘸狐那里夺来的。但他没说这部分。
费舍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许久,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
“怪不得……怪不得你对螺旋纹这么上心……怪不得你敢把这东西拿出来……”老人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审判所如果找到你,再发现这个盒子……”
“我知道。”雷文说,“所以我来找您。”
“找我?我能做什么?”
“帮我暂时保管这个盒子。”雷文说,“放在我那儿太危险。您是学者,收藏古物合情合理,而且您这儿书多,藏个盒子不容易被发现。”
费舍尔瞪大眼睛:“你疯了?!把这东西放我这儿?万一被查到,我也得跟着遭殃!”
“您这儿比贫民区安全。”雷文说,“审判所不会轻易搜查学者住处——除非有铁证。盒子在您这儿,比在我那儿更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
“我不会白让您冒险。”雷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他攒下的所有积蓄,一百五十个铜币。“这是保管费。另外,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修复您收藏的那些古籍——免费的,我的手艺您可以去匠作协会打听。”
费舍尔看着布袋,又看看桌上的幽纹盒,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恐惧,犹豫,好奇,还有……那种学者面对珍贵遗物时本能的渴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费舍尔长长地叹了口气。
“盒子……我可以暂时保管。”他说,“但不能放在明处。我有间密室,放些真正珍贵的藏品,审判所也不知道。可以放那里。”
“谢谢您。”雷文真心实意地说。
“别谢太早。”费舍尔苦笑,“我也是疯了才会答应。你把盒子包好,我去开密室。”
老人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书架前,挪开几摞书,露出后面的墙壁。他在墙上某处按了几下,一块墙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在这儿等着。”费舍尔拿起幽纹盒,小心地走进去。片刻后出来,墙板重新合上,书架挪回原处。
“好了。”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咱们得统一口径。如果有人问起——不管是审判所还是别人——你就说今天来找我请教古籍修复的问题,关于纹路的事只字不提。盒子的事,你知我知,再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明白。”
“还有,这段时间别再来找我。”费舍尔严肃地说,“等风头过了,我会托莫里给你带话。到时候你再把盒子取走。”
“好。”
事情办完,雷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费舍尔忽然叫住他。
“年轻人。”
雷文回头。
“你父亲……”费舍尔犹豫了一下,“我年轻时游历北境,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正当壮年,在匠人大会上演示古法染色,手法精妙得……不像凡人能有的技艺。”老人顿了顿,“三年前那场审判,很多老匠人私下里都觉得可惜。但这话你听听就好,别往外说。”
雷文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您。”
门在身后关上。
站在槐树下,雷文深深吸了口气。秋日的空气微凉,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肩上的重量轻了——幽纹盒送出去了,暂时安全了。
但心里的压力一点没减。
审判所还在,疤脸还在,威胁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明面的追查,变成了暗处的较量。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每个办完事回家的匠人一样。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应对可能到来的搜查,怎么保护阿谷,怎么在审判所的眼皮底下继续生活,还有……怎么从费舍尔给的那本册子里,找到更多关于古纹技艺的知识。
路还长。但至少,今天迈出了第一步。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内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成一片。雷文穿过人群,朝城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土地上。
每一步,都离那个小小的、需要他守护的作坊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