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盒测试成功后的第五天,傍晚。
雷文正用新调的赭红色染料给一个账本封皮上色,阿谷蹲在灶台边看火,锅里炖着萝卜和几片干肉,汤滚得咕嘟咕嘟响。奈亚的虚影倚在窗边,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感知着什么。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作坊门口停住。
不是邻居们那种随意散漫的步子,而是整齐、沉稳、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步伐。雷文手中染笔一顿,一滴赭红落在皮料边缘,晕开一小团。
“阿谷,”他声音不高,“去里屋。”
阿谷愣了一下,放下烧火棍,轻手轻脚退进里间,没关严门,留了道缝。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疾不徐。
雷文放下染笔,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走到门边。“哪位?”
“城卫队,例行巡查。”门外是个陌生的声音,中气十足。
雷文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旧都城卫队的制式皮甲,腰间挂着短棍。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方脸,络腮胡,眼神在雷文脸上扫了扫,又往作坊里探。
“雷文匠师?”壮汉问。
“是我。”
“接到线报,说这一带有可疑人物活动,可能私藏违禁品。”壮汉说得一板一眼,“奉令巡查,还请配合。”
说着,不等雷文应声,三人便径直走了进来。
雷文侧身让开,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收紧。他看见巷子口还有两个人影——不是城卫队的打扮,但身形熟悉。疤脸和瘦高个,远远站着,朝这边望。
巡查开始了。
三个城卫队员动作很仔细。领头的壮汉负责问话,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分头查看。工作台上的工具、皮料、染料罐,墙角的木架、水缸、柴堆,甚至灶台上的锅碗,都被翻看了一遍。
“这些是什么?”一个年轻些的队员指着工作台角落的几个陶罐。
“染料,矿物粉调的。”雷文说。
“打开看看。”
雷文一一打开罐子。赭红、靛青、深褐,都是常见的颜色。年轻队员用手指蘸了点,搓了搓,又闻了闻,没发现异常。
另一个队员在翻看墙角的皮料堆。他拿起一块绘制了简化纹路的半成品——那是雷文前几天练习用的,纹路已经做了处理,看起来只是装饰图案。
“这纹路挺特别。”队员说。
“自己琢磨的装饰花样。”雷文语气平静,“客人喜欢这种古风。”
队员看了几眼,放下皮料,继续翻别的。
壮汉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茶盒——就是前几天测试用的那个,里面还装着粗茶。他打开盒盖,茶叶的清香飘出来。
“茶盒?”
“嗯,做着玩的。”雷文说,“测试下密封性。”
壮汉仔细看了看盒身,又看了看盒盖内侧。深蓝色的导流纹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没激活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装饰线条。他合上盖子,把茶盒放回原处。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阿谷站在门口,小手抓着门框,脸色有些发白。
“这孩子是?”壮汉问。
“我收留的学徒,叫阿谷。”雷文说。
壮汉盯着阿谷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里屋。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旧柜子,墙角堆着些杂物。他走进去,打开柜子看了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小袋杂粮。
没什么特别的。
巡查持续了约一刻钟。三个队员几乎把作坊翻了个遍,连灶膛里的灰都扒开看了看。最后,壮汉走回雷文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暂时没发现违禁品。”他说,“不过最近风声紧,你这边要是有什么异常,及时报给城卫所。”
“明白。”雷文点头。
三人离开作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雷文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谷从里屋跑出来,小脸还白着:“雷文哥……”
“没事了。”雷文揉揉他的头,“汤要糊了,去看看火。”
阿谷跑去灶台边,锅里汤还好,只是水少了些。他添了半瓢水,重新盖上锅盖。
雷文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巷子口已经没人了,疤脸和瘦高个不知何时离开的。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他们在试探。”奈亚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城卫队只是幌子,真正看的人是外面那两个。”
“嗯。”雷文在心里回应,“他们想看看我慌不慌,藏没藏东西。”
“你表现很好。”
雷文没接话。他走回工作台前,看着被翻得有些凌乱的工具和皮料。刚才那一瞬间,当城卫队员拿起茶盒时,他心跳快了几拍。虽然纹路做了处理,虽然能量反应微弱,但万一被察觉……
还好没有。
他坐下,继续给账本封皮上色。赭红的染料在皮面上铺开,均匀,饱满。手很稳,一点没抖。
晚饭时,三人围坐在工作台旁。萝卜炖肉汤,汤色奶白,肉炖得烂,萝卜甜软。阿谷盛了三碗,把肉多的那碗推到雷文面前。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雷文把碗推回去。
“我够了。”阿谷坚持,“雷文哥今天累。”
雷文看看他,没再推,夹了块肉放进阿谷碗里,又夹了块给自己。肉炖得很入味,入口即化。
奈亚的虚影坐在往常的位置,面前也放了碗汤,虽然不喝,但热气袅袅上升,映得虚影边缘微微晃动。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阿谷小声问,捧着碗,眼睛看着雷文。
“可能还会来。”雷文说,“也可能换别的法子。咱们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先乱了。”
“嗯。”阿谷用力点头,低头喝汤。
饭后,阿谷洗碗。雷文点亮油灯,开始处理今天耽搁的活计。账本封皮要连夜做完,明天客人要来取。另外还有两个小钱袋要缝边,不急,但早点做完心里踏实。
他一针一线地缝,油灯的光在指尖跳跃。作坊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皮料的细微声响,和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
夜深了,阿谷去睡了。雷文做完最后一件活,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的线。他看见奈亚的虚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长袍的褶皱,眼眸的光泽,甚至脸上那种非人的、却又带着温度的神情。
“您今天一直没实体化。”雷文轻声说。
“城卫队里有个人,身上带着审判所的侦测印记。”奈亚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很微弱,但离得近的话,可能会感知到我的存在。”
雷文心里一沉。审判所的手段,比他想的更多。
“那印记……能清除吗?”
“可以,但需要近距离接触,而且清除时会有短暂的能量波动。”奈亚说,“现在做太冒险。”
雷文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费舍尔学者那边,我明天得去一趟。”
“取幽纹盒?”
“不,暂时还放在他那儿安全。”雷文说,“我去还他本书,顺便打听打听审判所的事。他应该知道些内情。”
“小心点。”
“知道。”
雷文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计划:先去匠作协会交活,收工钱;然后去内城找费舍尔;回来路上买点盐和灯油;下午继续研究册子里的储能纹,试试能不能加大储存量……
想着想着,睡意上来。
这一夜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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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雷文先去匠作协会交了账本封皮和钱袋,收了八十铜工钱。柯林不在,学徒说他一早就去内城送货了。
从协会出来,雷文径直往内城去。今天天气不错,秋阳暖融融的,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路过糕点铺时,他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三块米糕,用油纸包好揣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