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街还是老样子，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层金黄。费舍尔学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雷文敲门。

“进来——”费舍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老人正坐在书堆里，面前摊着本大开本的古籍，手里拿着放大镜，凑得很近在看。见到雷文，他放下放大镜，推了推眼镜。

“是你啊。”费舍尔说，“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这段时间别来吗？”

“来还书。”雷文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另外……想请教点事。”

费舍尔拿起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书你留着吧，放我这儿也是落灰。什么事？”

“昨天城卫队来我作坊巡查了。”雷文说，“说是例行公事，但我看见审判所的人在巷子口看着。”

费舍尔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看，关上门，插上门闩，才走回来坐下。

“他们开始动手了。”老人低声说，“城卫队巡查只是个开始，下一步可能是搜查令，或者直接传唤审问。”

“有办法应对吗？”

“有，但不容易。”费舍尔说，“第一，你身上不能有违禁品——我说的不是幽纹盒那种大件，任何带古纹的、可能被判定为‘渎神造物’的东西都不能有。”

“我处理过了。”

“第二，你得有说得清的收入来源。”费舍尔继续说，“审判所喜欢查经济问题，如果发现你收入异常，或者有大笔不明来源的钱，就会成为突破口。”

“我所有收入都来自匠作活计，有账可查。”

“第三，也是最难的……”费舍尔顿了顿，“你得有人证。证明你平时行为端正，没有可疑举动，更没有研究禁术。”

雷文沉默。邻居们算人证吗？老约翰、莫里先生、柯林……他们会愿意为自己作证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费舍尔说，“邻居、同行、客户，这些都可以。但关键是，审判所信不信。”

“那您呢？”雷文抬头，“如果到时候需要，您愿意……”

“我？”费舍尔苦笑，“我一个糟老头子，说的话有多大分量？而且我跟索伦家有过接触，审判所查到我这儿是迟早的事。我帮你，反而可能害了你。”

这话说得实在。雷文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不过……”费舍尔想了想，“有个人或许能帮你。内城卫戍队的副队长，叫劳伦斯。他欠我个人情，早年我帮他鉴定过一批家传的古兵器。这人还算正直，在城卫队里有点声望。”

“劳伦斯……”雷文记下这个名字。

“我会找机会跟他提一提你的事，但不保证有用。”费舍尔说，“另外，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审判所的手段……不止明面上的。”

“明白。”

从费舍尔那儿出来，雷文没急着回家。他在内城转了一圈，买了盐和灯油，又去铁匠铺看了老约翰——老人正忙着打一批农具，见到雷文只是点点头，没多说话。

回程路上，雷文刻意绕了一段，从城南的集市穿过去。集市正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一个卖干果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小半斤红枣——阿谷喜欢这个。

快出城门时，他又看见了疤脸。

这次只有疤脸一个人，站在城门边的茶摊旁，手里端着碗茶，看似在歇脚，眼睛却扫视着进出城门的人流。雷文经过时，两人的目光短暂接触了一瞬。

疤脸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雷文能感觉到那种审视——像猎人在观察猎物，不急不躁，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雷文移开视线，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城门。

回到作坊时，已是午后。阿谷正在院子里晒皮料——把那些受潮的皮子摊在木架上，让秋阳晒去湿气。见到雷文回来，小家伙跑过来：“雷文哥，上午有人来送东西。”

“谁？”

“不认识，是个跑腿的小子，说有人托他送来的。”阿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我没敢打开。”

雷文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几块银锭——不大，每块约一两重，一共五块。银锭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买路钱，闭紧嘴。”

没有落款。

雷文盯着银锭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纸条。买路钱……是瘸狐？还是审判所的人在试探？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递给阿谷：“放柜子最底层，用旧衣服盖着。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嗯。”阿谷接过布包，小跑着进了屋。

雷文站在院子里，秋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心里却有点发冷。银锭是诱惑，也是警告。收了，就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不收，可能惹来更直接的麻烦。

他转身进屋，开始准备午饭。小米粥，炒白菜，还有昨天剩的半个萝卜。很简单，但热乎乎的下肚，能让人踏实些。

饭后，雷文没急着干活。他坐在工作台前，拿出那块储能皮片，继续研究。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他已经能储存比之前多一倍的能量，释放时的光亮也更持久些。虽然还是微不足道，但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他尝试着在皮片上绘制第二个储能纹，与原有的纹路并联。这是个精细活，两个纹路既不能相互干扰，又要能协同工作。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斟酌。

阿谷坐在旁边看，手里拿着炭笔，也在自己的小木板上练习纹路。小家伙进步很快，现在能画出规整的螺旋线了，虽然还是简单，但已经有模有样。

夕阳西斜时，雷文完成了第二道储能纹的绘制。他注入能量测试——储存量果然增加了，释放时的微光持续了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成了。”他低声说，嘴角有了点笑意。

虽然这点能量什么都做不了，但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只要继续研究，继续改进，总有一天能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雷文点亮油灯，开始准备晚饭。

今晚吃面条——用剩下的白面和的，揉了又揉，醒足了时辰，擀成薄片，切成细条。汤是用萝卜和干蘑菇熬的，清鲜。面条下锅，滚两滚就捞起来，浇上热汤，撒点葱花。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阿谷眼睛都亮了。小家伙吸溜吸溜吃得香，鼻尖冒出汗珠。

雷文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想储能纹的事。并联的思路可行，那串联呢？如果多层纹路叠加，储存量会不会呈几何级增长？

正想着，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城卫队那种整齐的步伐，而是杂乱、急促，还夹杂着低语和喘息。脚步声在作坊门口停住，接着是重重的敲门声——

砰砰砰！

“雷文哥！开门！快！”是小石的声音，带着哭腔。

雷文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小石就挤了进来，满脸是血，衣服也撕破了，胳膊上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雷文一把扶住他。

“瘸、瘸狐的人……”小石喘着粗气，“他们抓了二毛，说要问话……我、我跑出来了……”

话没说完，巷子那头传来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雷文心头一紧。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谷站在桌边，小脸煞白；奈亚的虚影在窗边凝聚，暗金色的眼眸望向门外。

叫骂声越来越近。

雷文咬了咬牙，一把将小石推进里屋：“阿谷，带他藏好，别出声。”

说完，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副改良过的护腕，戴在手上。深紫色的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然后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三个壮汉正朝这边跑来。领头的是个独眼——瘸狐的二把手。他们看见雷文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小子，滚开！”独眼吼道，“把那小崽子交出来！”

雷文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秋夜的冷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油灯的光从门里漏出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巷子那头，三个壮汉一步步逼近。

作坊里，阿谷紧紧捂着嘴，从门缝往外看。奈亚的虚影飘到门边，暗金色的眼眸盯着外面的情形，能量触须在虚空中无声伸展。

夜还长。

而有些事，躲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