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独眼龙和两个手下停在雷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把他们狰狞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小子,”独眼龙啐了口唾沫,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雷文,“我再问一遍,那小崽子是不是在你这儿?”
雷文没答话,只是站在门口,身后作坊里透出的油灯光给他的轮廓镶了道毛茸茸的边儿。他左手垂在身侧,戴着护腕的手腕微微转动,深紫色的纹路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哑巴了?”独眼龙往前跨了一步,他比雷文高半个头,膀大腰圆,胳膊上的刺青在灯笼光下像活物般扭动。
“我这作坊开门做手艺活儿,”雷文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清楚楚,“不是收容所。你们找什么人,别处找去。”
“放屁!”独眼龙身后一个刀疤脸骂道,“有人看见他往这边跑了!你让开,我们要搜!”
说着就要往前挤。
雷文没动。巷子不宽,他这么一站,刚好把门堵了个严实。刀疤脸伸手要推他,手刚伸到一半,雷文抬起了左手——动作不快,但很稳,护腕的皮面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只护腕,又看看雷文的脸,不知怎的,心里有点发毛。那小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普通的皮匠。
“搜可以,”雷文说,“拿城卫所的搜查令来。没令,私闯民宅,按旧都律法,主人家打死勿论。”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书上的条文。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雷文。他混了十几年江湖,看人的眼力不差。眼前这小子,看着年轻,穿着普通的匠人袍,但站那儿的架势,说话的语气,都不像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而且……独眼龙的视线落在雷文左手的护腕上。那纹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瘸狐大哥交代过,这小子可能跟索伦家有关系,让他小心点。
“小兄弟,”独眼龙换了个口气,脸上挤出点笑,那笑在灯笼光下显得更瘆人,“我们也是奉命办事。瘸狐哥丢了件要紧东西,怀疑是那几个小叫花子偷了,就是问问话。你行个方便,把那小子交出来,以后这旧都,你就是我们瘸狐哥的朋友。”
雷文摇头:“我说了,人不在我这儿。”
“那你让我们进去看看。”
“不行。”
空气僵住了。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灯笼的火苗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几个人脸上跳动。
独眼龙脸上的笑没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雷文面前,压低了声音:“小子,别给脸不要脸。瘸狐哥在旧都混了十几年,捏死你这样的,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
雷文抬眼看他,眼睛在阴影里黑沉沉的。“你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很轻,但独眼龙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更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刀。他身后两个手下也把手伸向家伙。
作坊里,阿谷从门缝往外看,小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溜圆。里屋,小石蜷在墙角,胳膊上的伤口简单包了块布,血已经渗出来了,但他咬着牙不敢出声。
窗边,奈亚的虚影一动不动,暗金色的眼眸盯着门外,能量触须在虚空中缓缓伸展,像蓄势待发的蛇。
就在这当口,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整齐沉重。独眼龙回头一看,脸色变了——是城卫队,四个,都穿着皮甲,提着灯笼,领头的是个方脸络腮胡,正是昨天来巡查的那个壮汉。
“干什么呢!”壮汉远远喝道,“聚众闹事?”
独眼龙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转身迎上去:“长官,误会误会,我们就是……就是找个人,问几句话。”
壮汉走到近前,灯笼光把几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先看了独眼龙一眼,又看了看雷文,最后视线落在独眼龙腰间的短刀上。
“问话?”壮汉哼了一声,“问话用得着带家伙?还聚这么多人?”
“真就是问问……”独眼龙还想辩解。
“少废话。”壮汉打断他,“旧都有旧都的规矩,大晚上的堵人家门口,想干什么?嗯?”
他身后的三个城卫队员已经散开,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独眼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瘸狐是有点势力,但跟城卫队正面冲突,他还不够格。
“长官,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独眼龙赔着笑,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慢慢往后退。
退到巷子口,独眼龙回头看了雷文一眼,那眼神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城卫队没追。壮汉走到雷文面前,灯笼提起来照了照他的脸。
“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长官。”雷文说。
“你叫雷文,匠作协会的?”
“是。”
壮汉点点头:“我是城卫队第三小队的队长,叫哈罗德。最近这一带不太平,你晚上关好门,有什么不对劲的,直接来城卫所报。”
“明白了。”
哈罗德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摆手,带着队员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文在门口站了会儿,等巷子彻底没动静了,才退进门里,插上门闩。
作坊里,阿谷从里屋跑出来,小脸还白着:“雷文哥……”
“没事了。”雷文拍拍他的肩,“去烧点热水,给小石清洗伤口。”
阿谷点点头,跑去灶台边。里屋,小石扶着墙站起来,胳膊上的布已经红了一大片。雷文过去扶他坐到凳子上,解开布条一看,伤口不深,但长,皮肉翻着,得好好处理。
热水烧好了,雷文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清洗伤口。小石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吭声。清洗完,雷文从柜子里拿出个小陶罐——里面是他自己配的伤药,用凝露草、苦根和几味常见草药磨的粉,平时备着应急。
药粉撒上去,小石嘶了一声。
“忍着点。”雷文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这几天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
“嗯……”小石声音发颤,“雷文哥,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雷文包扎好,扶他起来,“今晚你睡里屋,和阿谷挤挤。”
小石点点头,被阿谷扶着进了里屋。雷文收拾了地上的血迹和脏布,又去灶台边看了看——锅里还有半锅萝卜汤,热一热还能喝。
他添了把柴,把汤重新烧开。火光在灶膛里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奈亚的虚影飘到灶台边,暗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你刚才很冷静。”
“不冷静也没用。”雷文用勺子搅着汤,“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是我。”
“那个城卫队长来得挺巧。”
雷文手顿了顿。是啊,来得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要动手的时候来。是费舍尔学者托的关系?还是……
他摇摇头,不想了。汤热好了,他盛了三碗,端到工作台上。
“阿谷,小石,出来吃饭。”
两个孩子从里屋出来。小石胳膊还疼,但精神好多了。三人围着工作台,就着咸菜喝热汤。汤很鲜,萝卜炖得软烂,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吃完饭,阿谷收拾碗筷。小石坐在凳子上发呆,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为什么抓你?”雷文问。
小石回过神,抿了抿嘴:“独眼龙问我们,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盒子’,就是……就是那种刻着花纹的木头盒子。还说要是看见了不说,就把我们都扔河里。”
盒子。幽纹盒。雷文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你们看见了?”
“没。”小石摇头,“我们就是捡点破烂,卖点小玩意儿,哪见过什么盒子。独眼龙不信,把二毛抓走了,说要‘问问’。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圈有点红。二毛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在旧都街头混了三年,像亲兄弟一样。
雷文沉默片刻,说:“明天我去打听打听。你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小石点点头,被阿谷扶着又进了里屋。
收拾完,夜已经深了。雷文吹熄大部分油灯,只留一盏在床头。他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瘸狐在找幽纹盒,独眼龙亲自出马,说明很急。审判所的人在暗处看着,城卫队突然出现解围,是巧合还是有意?费舍尔学者提到的劳伦斯副队长,跟今天这个哈罗德队长有没有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