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视中,祝灵伊听到它在叫嚣,它警告她不要试图限制它,它就是要随心所欲地游走世间。
不管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承不承认,也不管人自己承不承认,人就是世间的主宰,祝灵伊算作其中的一员。
作为代表,她在心里回应兰河的威胁。
人是秩序的制定者,带着与生俱来的征服欲,守护至高无上的地位。
别说是一条河,就是这个大地,都得同人类合作,或者说,为人类服务。
朝廷的批复下来了,早在汛期之初,今年治河的经费就拨下来了。既没有灾情,就不会在给额外的经费。
祝灵伊只得禀明实情,每次经费一下来,前守将中饱私囊,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查封何厌之后,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押送到了京城。
兰城没有额外的、充足的钱去治河。
不出两天,朝廷的批复又下来了。
边境还在打仗,户部没有多余的钱去管一条河。
没钱,祝灵伊就自己筹钱。
她写字、写文章,只要能挣到钱的活,她都做。
最挣钱的,当属写墓志铭。
她顶着状元、探花的光环,以高昂的价格写下人生的第一篇墓志铭。
适当的吹牛、歌功颂德,主家很满意,支付了双倍价钱。
作为人死后的排场之一,墓志铭放大了木棺、土堆中的人身故后的脸面。他的后代,有了一份吹嘘的资本,孝感天地,祖上有名。
兰城的写,京都的写,只要价钱给够,祝灵伊来者不拒。
为此,朝堂上沸沸扬扬,耍嘴皮子指责祝灵伊不顾天子门生的脸面四处敛财。
脸面?能填饱苍生的肚子吗?
祝灵伊权当不知道,她只看到自己筹到了治河的钱,只听到了动工当日百姓的欢呼声。
修筑堤坝,引流灌溉,百姓们从未如此期待新一季的播种。
天热,热不过百姓们沸腾的心血。
信纸的边角,沾上了玉石的粉末,以及不起眼的血点。
祝灵伊去巡河,河滩上有小孩子捡石头玩。她没捡过,也没玩过水,脱了鞋袜就往水里踩。
温凉的河水缠着她的脚底,不及那双手温柔体贴。
不体贴的河水当即硌疼了祝灵伊的脚,她低头一看,捡起一块白得发黄的石头。
“碧梧,快看!我捡到一块儿很好看的石头,像玉一样!”
碧梧接过这块儿圆不溜秋的石头,对着日光观摩了一番,“将军,这是块儿品质极好的黄白玉。”
“能发财吗?”
祝灵伊的发财梦在这片河滩生根发芽,开出了花,没事儿就来捡石头。
兰城的百姓听说自家大将军爱去河里捡石头,纷纷把家里小孩捡来的漂亮石头往将军府送。
门房不敢收,百姓就直接往将军府里扔。
传到京都,又是一场沸沸扬扬。那些锦衣华服杜撰一场百姓扔石头的民怨,比让他们想办法填饱百姓的肚子容易得多。
“碧梧,怎么让这些石头更值钱?”
“雕刻成艺术品,会更有价值。”
祝灵伊自己捡的石头留下,其他的都找了手艺精湛的玉雕师进行加工。
卖多卖少,卖出去就好,祝灵伊筹到的钱终于看起来够用了。
白天以监督之名,祝灵伊学到了不少雕刻的知识,一到晚上,就付诸实践,叮叮当当“玩”石头。
梁息尘把玩着线条粗糙的白玉小狗,鼻尖处恰有一抹黄。
乖乖的黄鼻小狗吐着舌头笑,瞪着大大的眼睛,脖子上的项圈挂着一条长长的黑色编织绳。
梁息尘亲手给自己戴上,小狗趴在她的肋骨上,一低头就能看到。
但不能让别人看到,她们会嫉妒她,会惦记她的小狗。
实在藏不住的就不藏了,梁息尘套上另外一件宝贝,祝灵伊给她做的玉镯子。
温润的质感,像极了祝灵伊牵着她的手。
思念一半是苦的,一半是甜的。真情淬炼的甜,对抗两地相守的苦。
再出发,梁息尘力求速战速决,要求林衷能快则快,不遗余力地快。
将士们找林衷诉苦,林衷找梁息尘求情。
“公主,不能再快了,将士们快撑不住了!”
梁息尘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无情下令,“那就想办法撑住。”
三天一小镇,五天一大城,征北军攻城略地的速度堪比日转月移,军队的番号传遍整个北梁。
一反常态,北梁百姓大多没有视她们如侵略者。征北军、戍北军所到之地,没有烧杀抢掠,没有血流成河,“男女平权”的大旗接二连三地扎根北梁。
男子在军队心服口服地归顺南梁,留守的女子迫不及待地站在新的天地中,带着尊严地呼吸。
九月十五,征北军按计划兵临天都,驻扎在城外一百里的平原。
临近傍晚,日昏月暗,狂风吹低了整个天空,分辨不出是要下雨,还是说北境的天气就这样。
奔波了近一个月,梁息尘松了口,全军休整待命。她自己,却睡了个几近窒息的恶觉。